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她没走,耐心地等着,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跟我来。”她拉起宋骋的手,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她的手心依旧汗湿,却很用力地握着。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那间她们常常见面的空教室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怕她担心,宋骋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声。
没多久,她转过身,牵住站在原地的宋骋。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宋骋。
“阿骋,”她轻声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样的东西,是一枚带着尖针的耳洞枪。
宋骋愣住了,腹部的绞痛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她抬手,把自己左耳垂上那点细嫩的软肉,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揉捻着,直到那一点皮肤泛起透明的粉红色。然后,她把那枚小小的耳洞枪塞进宋骋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里。
“这里,”她指着自己耳垂上那点揉红的软肉,“打下去。”
她的眼神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课堂作业。
“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离宋骋更近,近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下巴。“你看,”她捏着耳垂的手指用力,那片小小的软肉被挤压得近乎透明,皮肤绷紧,“就这样,对准,按下去。”
杂物间里的灰尘模糊地漂浮,搅和着交错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腹部的坠痛,耳洞枪的冰冷,她近在咫尺的、毫无保留的耳垂……
“为什么…”
她雪白的牙齿露出,难得笑得狡黠。
“伟大的纪念日,要你来标记才好。”
宋骋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住那一点被揉捏得发红的、脆弱的软肉。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冰冷的金属尖端,轻轻抵了上去。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捏着耳垂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动,没有退缩,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更深地望进宋骋的眼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机械脆响,在狭小的杂物室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
那剧烈的坠痛感,和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湿热洪流,与耳垂上涌出的鲜血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最亲密的联结。
纪文因蹙紧了眉头,眼中却带着喜悦的笑,盯着一个方向瞧。
她望着宋骋,任何人在她的目光里都无处遁形,宋骋想她一定发现什么了。
白茫茫的雾覆盖在这一幕,就像在上个世纪,好不真切。
“阿骋……”她吸着气,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用温暖的手,迟疑地、试探地伸向……
宋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铁皮檐,无情地撕碎了粘稠的旧梦。
她的眼前闪过白日里近距离瞥见的一对耳洞,后劲猛地上身,心尖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幻痛。
旧梦总令她感到眩晕,应该说是关于她的时时刻刻,想起时都令宋骋眩晕颤栗。
房间里一片漆黑,雨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宋骋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耳垂。
三年里的日日夜夜,几近消磨的往事在纺珠岛的这个临时居所,无声地灼烧着。
第4章 眩晕症
“骋子,你来了啊。”
雨过天晴的下午,宋骋去了娜娜母亲的发型屋,娜娜和她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年龄阅历带来的气质有差,几乎同样的乐天性格,带给人一样的亲切不扭捏的热情。
她放下小店门口的竹帘,在空着的座位坐下。
“同学,还是短一点嘛?”娜娜母亲用同龄人的口吻开启聊天。她干燥粗糙的手拢着碎发,似有惋惜。
“给你打个折怎么样?”
宋骋从水蒙蒙的镜子里观察着母女二人的表情,“好吧。”
她们的打算之前就同宋骋提过,要当她们店里的造型模特,只是一直都找机会避开了。
“骋子,例假一个月呢,等开学了保证恢复如初。”娜娜的手里端着一盘兑好比例的染发膏膏体,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家发型屋的发型样片一向是中规中矩的风格,只不过娜娜喜欢在网路上追星,经常从五彩缤纷的偶像团体中汲取灵感,阿姨在自己女儿的影响下,也开始尝试网路上那些新潮的发型。
宋骋闭着眼睛,任由母女二人在头发上大展身手,这样倒也并非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骋子,你这个月要在家待着嘛?”
“嗯。”
“下半年就要升学了,骋子你想好去哪个地方了吗,真羡慕你,能去岛外上学可真好啊!”
宋骋想了想,回答:“想去个没有海的地方。”
娜娜的脸上带上遗憾,“那就拜托多发邮件给我啊。”
“哦,对了,不是有临时救济点吗,要是你症状轻了可以去那边兼职,学校开了好多兼职点。”
“都有什么?”宋骋对学校的消息一向了解甚少,也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天生的情报员。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不过我知道有幼儿辅导中心,离我家那片近,前两天从那边路过还看见公告了。”
伯阳中学的学生定了学部以后都有资质在政府设置的救济岗位兼职,这些救济岗会象征性地发一些津贴补助。救济点主要是针对岛民的突发情况,以及在灾难后出生的孩子们,这些人需要正常的秩序。
“你猜,我看见谁的名字了!”
娜娜兴奋的语气让宋骋的大脑有了一个鲜明的直觉。
“纪女神啊,昨天刚和她聊上,本来以为趁此机会可以和她熟络起来的,可惜……”
“可惜什么?”宋骋不在意地闭着眼睛。
“可惜,我已经选定了服务点。”
“你家附近的育幼所,是那栋红房子吗?”
“是啊,你记性可真好。”
宋骋在娜娜家的发型屋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到下肢发麻。她分不清那些颜料的类别,也记不清用了多少种颜色,总之最后的结果也并非自己想象中那种招人笑的鹦鹉样。
头发的上半部分并没有染色,依旧是微微发棕的黑色,中部是暗调的鸢尾紫色,发尾和部分发丝就花哨一点,也不知道染料中添了什么,天花板的彩虹炽灯照下来,闪着夜晚里萤火虫那样的亮光。
“哇,实验型的发型好适合你啊!”她急匆匆地从小店的暗门里捧出一个筐子。
“我甚至觉得你比新出道的乐队还要符合这个发型概念。”
娜娜在空闲地铺开一张简介的布,拿出一个个道具装点背景板,娜娜的母亲从地上黑色的背包里取出专业的摄影机,蹲在地上组装灯具。
“宋同学的这个海报肯定能成招牌。”阿姨在旁边笑呵呵地捧场。
她们母女对这件事的热衷和认真程度,超过了宋骋的想象。局促和尴尬将她整个人包围,宋骋在她们的安排下,完成了发型模特的任务。
最后,离店的时候,宋骋还是向她们表示感谢。
娜娜的母亲心满意足地看着进店客人的表情,今天的客流量比往常都大,倒是真的如愿成了发型屋的活招牌。
“好奇特的发型啊……”
“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前卫了……”
“前卫多好啊,出不去岛,也不能一直那么老土吧……”
“老板呐,这个发型怎么弄得,我也要……”
走得远了,不再听到发型屋门口那些客人讨论的话。
宋骋在路口的便利店停下,买了一盒纱布和绷带,一盒干巴巴的拉面和一大袋临期处理的菜叶子。付完账单,衣兜里是真的没剩多少钱了,幸好在娜娜家剪头发打了折。
邮局的信件得例假结束才能分派到住的地方,里面可能装着宋骋下半学期的生活费。
这是她岛外的父亲不定期寄来的,纺珠岛出事前他在岛外经销货品,出事后宋骋只接过几通电话,再后来就是寄信的生活费,宋骋没见过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回岛了。
走到东城区边界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比平时都要少,趁天黑之前要赶回家,不然会有难以控制的局面,好像难以从理性角度上解释,为什么灾后,纺珠岛生活的居民身体上都出现了不同轻重程度的后遗症,外面的人说这是辐射病,那位发派到医学部的07号督导员以为这种病症具有易感性,不然很难解释这里的居民为何无一幸免,甚至难以彻底根治。
而例假制度是从两年前施行的制度。那时候,有一个岛外来的上级领导,她向政府提出建议,要求将4月作为全岛受难岛民的调休月。
那年她演讲的视讯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岛民们感谢她为大家争取到的权利,相应地,自那以后,她的仕途也越来越顺利,伯阳中学就是属于她管理的一个下级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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