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由于四月停滞期,很多发展起来的产业和个体户因为停滞营业,把这个罪名扣到了这项例假制度上。曾经感恩戴德的岛民逐渐变成了反过来抗议的那波人,有人说她是岛外来的人,根本没想过好好建设纺珠岛,只是为了名利,也有人说,是她诸多竞争对手在背后发力。
众说纷纭,总之是个神秘又权威的女人。
宋骋的目光下意识往昨天遇见魏然的那个角落里看,他大概早就走了,那根废弃的水泥管经过雨水的冲洗,变得干干净净。
上到最顶楼,宋骋进入手机里的申报系统给医学部的部长提交了救济点兼职的申请,理由是她的体检测试结果远低于额定数值,能够保证在例假期间控制自己的状态,不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不到一刻,宋骋就收到了系统的通过消息,这意味着凭借伯阳中学的资质证就可以自由进出各个救济点。
宋骋盯着手机的屏幕,一动不动,和那天在医务室值班的情形很相似,身体开始颤抖,比那次还要难以克制,屏幕被水彻底溅湿了,外面没有下雨,家里的屋顶也没有漏水。
她立即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屏幕上的水痕,可这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水珠顺着脸颊开洪式地往下倾泻。
辐射病发作了。
宋骋将便利店购物袋里的纱布和绷带取出来,勉强组合在一块,套在了自己的左眼上,细绷带勒住两颊和耳后,这是她惯常应付发病的方式。
宋骋时常在想,例假的意义是什么,事实上它什么也没能解决,但好像在无形之中撕开了一个透气口,人们可以理所应当地在四月任辐射病发作,任奇怪的情绪掌控自己。或许,这就是用途吧,大家都是源于同一个原因如此,不需要再费力气解读空气。
衣柜里有一件全黑的衣服,宋骋把这一身衣服取出来挂在门口,领口很高,几近下巴,身形也能被遮住个七七八八。
收拾完这一切,宋骋总算躺在不算舒适的床板上了。她的一只眼睛微微睁开,另一只眼睛被纱布遮盖,心跳地很快,失常的节律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过度兴奋,她很难接受用一个医学意义的定义去形容现在的状况。
关于宋骋的病……
想到就又开始不由她的意思了,粘稠的暖色被天崩地裂的黑色席卷。
谁也没料到那场浩劫的严重程度…
那天的黄昏时分,海岛迷幻而摇摆。
宋骋的左手按动品弦,右手在四根琴弦勾拨,低频的金属音迂回碰撞。
她站在这头,看着纪文因在那头掀动裙摆跳舞,怪异的肢体动作踩着节拍,演一出提着线的芭蕾木偶。
余韵的热将宋骋烧个彻底,她微眯着眼睛,恍惚间感受着天翻地转的眩晕。
弦断了,海岛遇难了。
后来,她也离宋骋而去了。
灾后的几个月后,宋骋得了病,每到四月,她的一只眼睛就会流泪不止,比平时的情况糟的多。
眩晕的眼睛不停地溢出水光,总需要用一块绷带遮住这只眼睛,在耳后牢牢打上小结,才显得没那么狼狈。
这可能也属于辐射病的一种表现形式,她不知道。
狭窄的房间里,仅仅只有一盏亮着,她徒劳地试图用手去压下作乱的左胸。
那个人,没可能再和自己有关系了。
第5章 送苹果的鹦鹉怪
窗帘被人轻轻拉开,一只细白的手抓起披散在后背的长发,用水蓝色的发带将其高高束起来。
纪文因选择了两本适用于学龄前孩童的教辅资料,以及一小盒精致的礼品。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质长裙,蓬松的衣袖垂在袖口,裙摆的尾部刚刚好遮住腿上的伤疤,最近这几天,她走路的速度都要慢上许多。她从家里出门,坐了半个小时的专程车才抵达育幼所。
红色的建筑外观,里面有矮小的教学场所,和五颜六色的休闲场所,基础设施都很齐全。在红房子最中间,有一位矜贵的女士,她的头发端庄地盘在耳后,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富有阅历的眼睛,即便是带着笑意,仍旧给人不好接近的感觉,此刻,她正看向刚刚集合在一块的伯阳学生。
“邱部长,早上好!”
邱元不仅管辖整个伯阳中学,同时兼任国文部的部长,为了拉近和伯阳中学学生的距离,她总是要求学生们叫她邱部长,而不是她另一重更具威名的身份。
“小纪,来得很早啊。”
纪文因垂下睫毛,嘴角带着得体温和的笑。
邱元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纪文因,便朝着大门口步步生莲,育幼所门口这时候聚集了一小圈媒体,正在抓拍邱元慰问育幼所的画面,这将是今天视讯不可缺少的一项重要播报。
纺珠岛关注到风向的人都知道,邱元正在积极准备今年年末的理事长竞选,像现在这样深入基层,体恤民情,给公众树立这样的形象一向是她的优势。
纪文因背着皮包走进了她的工作点,这并不是她第一年来这里做助理教员,国文部的学生大多都被安排在不同的救济点参与教学管理工作,不仅是公益服务,更多也成为了国文部评价学生的一项指标。
“文因老师!”
班级门口站着两个可爱的小人,一个穿着红色套裙,一个穿着黄色套裙,是班级里的双胞胎,今年刚满5岁。也是纪文因负责的班级的流动小队长。
没想到过去了一年,班上的小朋友对纪文因还有印象。
“叮叮,当当,好久不见啦。”
纪文因蹲下身子,抚摸两个小女孩柔软的自来卷发。
“老师,去年你留给我们的口算题目,大家都写完了,我去把小本本拿出来给你看。”
叮叮摇着红色的小裙子从教室的背后取出厚厚一叠的折纸,上面是班级里小朋友的代号,每一张折纸上都画着不同的卡通图案,上面的题目也都写满了答案。
“大家都很棒呢,这个月我们又要经常见面了。”
纪文因接过叮叮小手里的折纸,走到教室中央,她温柔地笑着,再次给大家做了自我介绍,她又伸手翻开桌面摆着的花名册,对上面的名单一个个核实确认,这才开始她今天的授课任务。
在一节课结束后,纪文因和其他参与公益兼职的同学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商量和分享了四月她们要一起合作完成的工作内容,有过之前的经验,一起工作就要顺畅得多。
等纪文因从外面回来后,走进教室,叮叮和当当正围在课桌前,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纪文因没忍住笑意,等她走近她们的时候,才发现讲台上放了一个鲜艳的红苹果,外包装装饰得很简单,只是用一条蓝色的丝带打了个不算精致的蝴蝶结。
“老师,是苹果诶!”
“这是哪里来的,是其他小朋友放在这儿的吗?”
叮叮和当当相互拉着手,凑到纪文因跟前,用两张几乎毫无差别的脸蛋默契地摇了摇头。
“文因老师,这是你的。”
纪文因看着眼前鲜红的苹果,下意识朝着教室外的区域看过去,孩子们和老师现下都在房间里,窗外空旷的地面上没有一个人。
她牙齿突然开始泛酸,舌尖在齿间不自觉地摩擦。随即,她还是迅速恢复了温柔的老师模样,顺势将那颗苹果反抓在手心。
“下次不可以把陌生人的东西放在这里哦。”
纪文因弯腰,笑着拍了拍两个小女孩的肩膀,最后把那颗苹果装在了自己黑色的皮包里,放学前都没有再提起。
育幼所的孩子们都吵吵闹闹的,虽然并不好管理,要费一番精力,却也大概是整个四月,纺珠岛最轻松美好的地方了。
她讲完了最后一个知识,放下教辅资料。
“下课了,大家可以到外面的蓝色区域休息了,待会儿我要点名集合哦。”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从教室里跑到游乐区,一个个排着队等着玩育幼所新添入的S型滑滑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天,纪文因在下午四点前会准时离开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和这里生活的岛民一样,需要私人空间,调整时不时发作的辐射病。
她独自乘坐傍晚的摆渡车回到西城区的住处,这是她在纺珠岛灾后一直住着的地方,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的那个独栋房子,在办完纪明渊的丧礼后,就被急切出岛的母亲挂了低价出售。
后来她就一直住在这个附近居民更多一点的小房子。
门口的收信箱有一封寄给纪文因的信件,是两天前就放在那,她一直没有取出来。纪文因瞧了一眼信件的外皮,是细腻还带着檀香的牛皮纸。她打开那封信,简略地扫了一眼,是一张盖了批准章的出岛通信证。
她将这张珍贵的证明纸对折住,扔进皮包里。
回到家后,纪文因打开冰箱,取出了那个未被啃咬的红苹果,嘴角平淡地抿着,克制着不停分泌的唾液,她的牙齿又开始抑制不住得发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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