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渊一直挂在脸上的戏谑神色，在听到边烬似乎没头没尾的话时，渐渐敛起。
没说明的心思，也被边烬看在眼里。
今日来此当然不是她嘴上说的“随便走走”。
她对双极楼有浓厚的感情，也有极深的愧疚。
曾经兴盛的师门因为她真心付错，被残忍屠杀，师尊花了好些年才走出阴霾，决定重振双极楼。数年后，边烬成了双极楼的大师姐，双极楼再至鼎盛，于岁月中动荡衰败，而今又一次顽强地屹立在天地间。
即便被逐出师门，故渊也一直留意着双极楼的动向。
只有亲眼见证双极楼的重生，憾生也算勉强有一丝可依仗的慰藉，能瞑目的宽解。
边烬这番话能让她心中的苦楚略略消散了些。
故渊靠在轮椅靠背上，任风吹起她肆意散放的乌丝。
“她选中你，不是偶然。”
“她”指的是师尊，边烬和沈逆都听懂了。
“边烬，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故渊分过来一眼。
“这世间知晓你身世的只有我了。”
边烬没应，坐在她身后凉亭内的沈逆甚至看不到她的表情。
沈逆插话道：“说了这半天也没口茶喝。我去拿茶具来。”
边烬回眸，两人对视。
只字未言，已然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边烬是在死城被收养的，无论耶娘是谁，出于哪一族哪一支，最后沦落至死城，恐怕不会是让人愉悦的过往。
沈逆想找借口离开，给边烬保留舒适的空间。
待她知晓身世后，若愿意说，沈逆会和她一同消化，助她排遣。
若觉难堪，沈逆也不会追问，就当是桩早已尘封的旧事。
边烬却没让沈逆走，握住她的手，对故渊道：
“不必了。自小我孤身谋生，数次险些丢了性命，不求鬼神不拜天，更未想过耶娘族上源自何处。如今我有家室，余生我是边烬，是沈逆的妻子、双极楼的门主。对除此之外的身份并不感兴趣。”
人有寻根追源的本能，自我探索的同时不免徒增烦恼。
边烬竟能抵抗揭开自我真相的诱惑。
“也罢……”故渊眉梢微垂，琢磨边烬的眼神毫不掩饰，“以前只道你天赋异禀，能让她不远万里去死城寻你，做了好大一场掩人耳目的收徒游戏，我还不屑一顾过。如今，倒是有些羡慕你。”
暮景残光中，故渊离去，沈逆和边烬十指相扣并肩回家。
沈逆今日话比以往都多。
说院子里新开的花，聊老了不少的同门，又谈及那几位伶俐的小徒孙。
在边烬指骨上画圈的时候，边烬紧了紧手掌，道：“没事的，我没有心情不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沈逆有点意外地抬眸。
“师尊有说漏嘴过。”
清风过身，衣袂轻晃，边烬的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一对赏金猎人夫妻。一生求财，唯利是图，杀了不少无辜。二人战力卓绝，所生的女儿更是超越了他们的天赋。师尊将我收入门下，起初是想监视我，不让我如他们般再造杀孽。若我天性凶残，她也好就地正法。没料到我与他们不同，最终没有走上邪路。”
边烬三言两语说完自己的身世，没有赘述，无甚情感。
却堵得沈逆心口发痛。
——所以师尊才会对你那般严苛无情。
这句话在沈逆心中荡了又荡，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她不想对边烬造成二次伤害。
想了又想，沈逆最后“哼”了一声道：“师尊多虑了。什么邪路，若没有你，只怕这世间连路都要没有了！”
说得大声，引得路过师门好奇张望。
看沈逆恨不得嚷到天上让师尊在天之灵好好听听的模样，边烬忍不住笑了起来。
转眸看妻子，沈逆气呼呼的同时又写了满眼的疼惜。
没伤着边烬，倒是让她妻子心疼得要命。
多年前也是被这双眼睛凝望着，眸光照亮她迷茫失落的生命之初。
她被真真实实地需要了。
“它们影响不了我。”
边烬捧起沈逆的脸，在金光之中望入她心底。
“阿摇，于我而言，真正的人生是从遇见你那日才开始。”
第182章 福利番外 好贪婪的她。
这几日边烬的记忆出了些问题,会突然再次丧失曾经被封禁的那三年的记忆长达数个时辰，再好转，反反复复,不胜其扰。
记忆禁区早已解禁，不该出现这样的状况才对。
沈逆黑着脸嫌弃道：“恐怕是那人技艺不精还非要操盘,一些流氓程序遗留在你的模块里,影响了记忆。”
“技艺不精的那人”自然是指她生物学上的母亲,沈扶苏。
沈扶苏这段时日没少向双极楼发拜帖，想要见沈逆一面,都被沈逆无视。
边烬说她的人生从遇见沈逆开始,沈逆则觉得自己的人生完完全全只属于边烬。
边烬是她的老师、妻子,也是指引她精神世界唯一的家长。
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娘多余又可笑。
沈逆不想见沈扶苏的原因当然不只这点。
沈扶苏在她心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贩子，还是个觊觎她宝贝的人贩子。平日里懒得提这人，最近边烬记忆波动，又让她想起诱捕黑魔方的糟心事,一有机会就忍不住嘴上几句。
入夜。
又一次细细查看边烬的模块,有些思路，但不想打乱现下边烬这一身沈逆独家打造的完美系统。思来想去，沈逆打算通过连理模块进入边烬的梦境世界里瞧一瞧。如果能通过潜意识疏导来修复,那便再好不过。
再次进入边烬的梦境世界，沈逆终于不再是个小孩形象。
身形和真实世界里的别无二致，水中倒影出的面容甚至还更显成熟的风韵。
沈逆对水自照,越看越美。
看来这些日子床笫之上的努力没白费。
边烬终于将她当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看待了。
踏过末日,边烬梦中环境也有明显的变化。
曾经让沈逆迷失的迷幻森林中,那道专门负责迷惑人心的心理防线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树林。
正是初春,树林中刚下过一场雨,万物清亮明媚。
小菌菇们藏在落叶之下，听到脚步声，纷纷露出好奇的眼睛，偷看这位熟悉的来访者。对上沈逆的视线，菌菇们立刻“咻咻咻”藏回去，只剩枯叶之下一片慌张的声响。
穿过森林，眼前湖面冰雪半解，湖中央的亭内坐着一个人。
沈逆一眼便认出那是边烬的背影，却和平日里贯喜欢清冷素色的着衣风格很不相同。
亭内的边烬红衣似火，长裙曳地，是乍暖还寒的冷寂天地间一点夺目的朱砂。
沈逆迟疑地唤道：“夫人？”
边烬慢悠悠地回眸，眼眸微敛，指尖懒懒地捻着半空的酒壶，红唇覆着晶亮的酒液，唇边藏笑。
分明是边烬，但这人身上多了一份鲜少展露的意懒情疏，一字未说，已有万般旖旎萦绕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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