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孟清枝晃晃悠悠点点头。
“那么再见。”岑言在车身上坐端正。
孟清枝却显然有些犹豫。“你没有别的事情想和我说吗？”
岑言朝她歪了脑袋，“什么？”
孟清枝：“比如，今晚的事情不要说出去……之类的？”
岑言忽然弯眼笑了。“这个嘛。”她说，“也要看说了有没有人信呀。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引火烧身，毕竟比起‘在A7区碰到岑言’这件事情，他们可能更会责怪你……问你为什么大晚上出现在A7区。”
孟清枝扁了扁嘴巴。
岑言笑说，“从这条大道往前直走——不要回头。”
“快回家吧。”
大概是孟清枝的错觉，岑言的语气难得地温柔了起来。
孟清枝忽想到小时候看的卡通片，两个主角在桥边诀别，被告诫一定不能回头。然后雪白的泉水漫天，淹没层叠的山峦。
为什么会想到那样的场景呢？
孟清枝也不明所以。
大概是因为今晚的月色，也如那时所看到的洁白的泉水一样，沉静又荒芜。
*
孟清枝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
岑言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自己那把银色左/轮/枪，指腹从弹巢边缘滑落。
弹巢里六发空了五个，最末一位，还静静躺着一枚银色子弹。
岑言调整好弹巢，规规矩矩拿起枪。
瞄准了孟清枝渐行渐远的背影。
两秒后，岑言把枪口一晃，瞄准月亮。
她久久沉默。
周围的风渐渐变大，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乌云蔽月。
岑言终于松开手。
黑暗里，少女无声喃喃了一句，“好笨。”
*
孟清枝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十层高的筒子楼。
圆柱形的房屋呈环抱的姿态，天井下的古树早已枯死。单元楼外，巨大的垃圾桶久无人打理，汤水四溅。
整一栋楼都像一扇破旧的窗户，千疮百孔；风猎猎地吹，它便吱呀吱呀晃个不停。
孟清枝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果不其然，还未到自己家的楼层，却已经听到那些熟悉的骂声。
不堪入目，却耳熟能详。
曾经孟清枝以为，世界上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
无止境的争吵，撕破脸皮；平时买东西斤斤计较，现在摔起来却很挥霍。
然后是冷战。半个月后，不情不愿地求和。
孟清枝站在门前，看着猫眼里刺眼的灯光，手放在门把手上，犹疑不定。
孩童的尖叫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小知？！
门外的孟清枝猛然一醒神，行动越过思想，将钥匙插进锁孔。
“别再吵——”
下一秒，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扇了过来。“还知道回来？！”
孟清枝的手还搭在钥匙上，脑袋嗡嗡作响。
屋内，母亲已经回屋，父亲的手臂上一副明显的牙印。他的面前，孟清枝七岁的亲生妹妹趴在地上，脸颊乌青，没一点儿精神气。
“和你妈一个样子，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
“还站着干什么？！不会关门吗？想让整个楼道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孟清枝只看向妹妹。
她略微弯下腰，朝女童比划着手语：‘你没事吧？’
小知却权当看不见，从地上站起来，捡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画册，一声不吭跑进屋子。
“等等！”孟清枝两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让我看看你脸上的……”
小知却反推了她一把。
苍白的灯光下，孟清枝一个趔趄，手肘撞在桌角，痛得蜷缩在角落。
而女童与男人却像什么也看不见一般，各自回了房间。
*
次日，孟清枝在自己的房间里悠悠转醒。
她还保持着昨晚坐在书桌前的姿势，枕着一叠书，身上静静盖了一层薄被。
窗外已透亮。
相比于昨夜激烈的争吵，清晨的家中静谧地近于死寂，仿佛并没有人，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孟清枝再次看向窗外。
晨光并不会因为哪个家庭的破碎而失约。黎明照常来临。
第5章 Chapter 05 2022.09 玛瑞娅元年
“回神！”
静水高等学府高二年级D班，一个响指‘炸’在孟清枝眼前。
正是课间，白衣蓝裙的学生三三两两，有好学者留在教室内，但更多的还是聚集在走廊。高二年级楼层高，远眺出去正好是体育馆。透过体育馆的落地窗，能看见其她班级练习项目的身影。
大概是击剑课，中间两个人面罩白衣，各持一把细长尖锐的剑。
体育馆内的人群时不时发出一声喝彩，教学楼走廊上的欢呼亦不绝于耳。
而D班的教室里，作为为数不多滞留在教室内的人，孟清枝一只手托着下巴，紧盯一本厚重的书。
不知道的以为她好学不倦，知道的一眼就看出来只是在发呆。
徐薏一屁股坐在孟清枝桌边，“孟清枝，真能啊！一整节形政课，你桌上就没出现过形政书。周宵瞪你瞪得眼睛都要冒火花，你头都不抬……”周宵是这学期新来的形政老师，上课照本宣科，一个班二十个人，总要睡倒一半。
不过谁也不指望形政课会有趣。条条框框的内容，规定死的知识点，死记硬背、考前抱佛脚，大概是多数人会选择的‘捷径’。
“看啥呢你？”徐薏把手撑在桌上，又忽而低下脑袋，瞅了眼孟清枝面前的书。
橙黄封皮，死黑的书脊。
徐薏轻轻读了一声标题，“……玛瑞娅元年？”
是几个月前，孟清枝在A9区旧书市场买来的盗版书。店家吹嘘这是还未改版前的学府历史书，可但凡当时的孟清枝翻开目录瞅几眼，就该知道店家的说法俱是无稽之谈。
鬼使神差地，她还真就付了一枚银币，捧着这本与官方钦定史料大相径庭的‘野史’，回了自己在A8区的筒楼。
联邦政府承认的纪年方式是星历纪年法，今年是267年。而在这本副标题为“玛瑞娅元年”的历史书里，又存在一种叫“玛瑞娅”的纪年方式；在这种纪年法下，今年恰巧是167年。
“一百年的差错。”徐薏随意翻了翻这书，“确定不是印错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好像编者真的在很认真地记叙这些材料，就像……”孟清枝皱了皱眉，脑海里冒出一个措辞，“平行时空一样。”
孟清枝翻着书，看着那些黑白的图片插画，又粗略扫到几眼书本前言，那些文邹邹的客套话。
「读史使人聪慧，使人明智，使人博古通今、依古警今。倘若此书能给读者带来一些沉静，一些思考，那这番编纂，便不虚此行。」
「于玛瑞娅157年，编者敬上。」
「附，玛瑞娅元年纪事表。」
「星历99年，一记小行星擦过地球大气层，万幸并未坠落，但带来了一种辐射型病毒，‘暗物质’。……」
「暗物质会附着在人体上，让受者在短时间内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但其带来巨大的、正常人体无法承受的负荷……」
「星历100年，第一个由‘暗物质’造成的已知病例在布加兰市出现，一个叫‘玛瑞娅’的女孩情绪暴走，让布加兰市被参天大树覆盖，不见天日，持续整整三天……市民恐慌，联邦政府如临大敌……」
读到这里，徐薏忽然打住：“布加兰市……不就是联邦最北边的城市吗？”
孟清枝点点头。
费希亚、莫尔弗尼、索赫、布加兰、切尔斯利，各是东西南北中，也是联邦成立时的五座元老城市；而今近三百年过去，南区索赫已被海水淹没，西区莫尔弗尼、北区布加兰也逐渐败落，只有中区切尔斯利和东区费希亚还屹立不倒。
二人又往下看。
“咦？”徐薏摸了摸脸颊，“女孩最后是死于器官衰竭？”
孟清枝用手指划了上一段：“‘正常人体无法承受的负荷’，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由于这是已知的第一例病症，是故该病症被命名为‘玛瑞娅综合征’。由于布加兰市损失惨重，是故星历100年亦称‘玛瑞娅元年’。」
徐薏喃喃了一句：“还挺真哦？”
孟清枝未置可否。
「玛瑞娅7年，联邦政府研发出新型医疗技术Cossett，将一切情况控制在特定范围内。这是人类战胜‘暗物质’的第一步。……」
掠过中间冗长的医疗成就，两个人不约而同将视线下移，看向最下方。
「玛瑞娅157年，切尔斯利市Cossett实验室‘暗物质’药剂泄漏。联邦政府封锁消息，以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再往后是一句公事公办的结语，「漫长的157年过去了，人类与‘暗物质’的斗争还在继续。但我们相信……终将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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