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俊听了这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又看向陈鹿隐,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之色,那阴鸷的神情便也淡了几分。
陈鹿隐面上恭谨,心里却暗暗发笑。这些官老爷总以为老百姓天天盯着谁坐龙椅,殊不知南市贩夫只关心米价涨了几文。方才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唱戏,李多祚倒顺杆子把她捧成民间代言人。她面上越发谦恭,只差将“忠义”二字刻在脑门上。
李重俊忽然抬手招了招,朝门外道:“来人,请张先生过来。”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掀帘而入。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瘦长,面容清癯,着一袭半旧青衫,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气,然一双眼睛沉沉如古井,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便似有一把细钩子,无声无息地挂住了你的皮肉。他行至堂中,朝李重俊拱了拱手,又朝李多祚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陈鹿隐面上,微微一停,旋即移开。
李重俊道:“这位是张则张先生,与陈姑娘算是同乡。今日正好都在,你们不妨认识认识。”
陈鹿隐站起身来,依礼还了一揖,口中道:“张先生好。”面上笑意从容,心里却如一块石头猛地沉到了井底。
张则。陈鹿隐记得。前些年二张尚未倒台时,武三思那笔烂账中便白纸黑字写着“付张则”三字,数目不小,去向不明。彼时她曾写信问阿耶,阿耶只道此人牵涉旧案,叫她莫要深究。她向来听阿耶的话,便也没再往下查,只当账本上一个过客,翻过去便忘了。
可此刻,这个与武三思牵扯不清的张则,竟安安稳稳地站在太子的别院之中,他是何时投到太子门下的?怎么来的?武三思知不知晓?若知晓,张则如何还能活着走出武家的门?若不知晓,那这张则到自己跑到太子跟前,又怀的是什么心肠?
她脑中念头如走马灯般急转,面上却只笑吟吟地道:“原来是同乡,真是巧了。”她也不点破,只接着道:“张先生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事,想必是极有本事的。”
张则也笑了笑,拱手道:“陈姑娘客气了。在下不过是混口饭吃,比不得陈姑娘在长安城风生水起,名声在外。”
陈鹿隐含笑问道:“张先生在太子殿下身边,做的是哪一桩差事?也好让民女开开眼界,日后也好学个一二。”
张则微微一笑,道:“陈姑娘见笑了。在下不过替殿下打理些田庄铺子,出入账目,零零碎碎,上不得台面,比不得陈姑娘在长安城的大手笔。”
陈鹿隐闻言,心头便是一沉。打理买卖?你一个与武三思那笔烂账纠缠不清的人物,竟跑到太子府上来打理买卖?那我今日巴巴赶来,又是所为何来?李多祚引我见太子,太子又唤你出来相见——合着这一屋子人都是掌柜账房,那还费这般周折作甚?
她面上却只笑道:“张先生太谦了。能在太子身边做事,必是大有本事之人。”说着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掩,不动声色地觑了张则一眼。只见这人说话滴水不漏,面上笑吟吟的。她心里愈发没底——若他只是个寻常门客倒也罢了,可若他是武三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那方才自己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语,怕是不消半个时辰便要飞进武三思的耳朵里去了。
一念至此,激得她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四人谈笑,陈鹿隐面上应和着,魂魄却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她脑中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那张则若真是武三思的人,方才那番痛骂怕是捅了马蜂窝,回头定有麻烦找上门来。正自神游天外,忽听得李重俊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咣”的一声,震得满堂人心中一凛。
只听他沉声道:“孤生平最恨的,便是那些勾连后宫、搅乱宫闱之人。当年武三思与韦后内外勾结,上官婉儿从中穿针引线,好端端一个朝廷,硬是被她们几个女子弄成了私器。”他越说声调越冷,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上官婉儿此人,巧言令色,左右逢源,孤恨不得亲手取她性命!”
陈鹿隐一听“上官婉儿”四字,那飞走的魂魄倏地归回。
她垂着眼皮,心中暗笑:你堂堂太子,被武三思和韦后逼得走投无路,不去恨那真正操刀执柄之人,倒将一个女子恨得咬牙切齿?上官婉儿再怎样也不过是个提笔弄墨的,那龙椅上的、玉案前的,你倒是动动看呢。她本对李多祚还有些好感,此刻见他站在太子一旁,便断定这位老将军是个愚忠之人。她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只连连点头,唯唯称是。
待到茶凉,已是暮色沉沉。
众人辞别散去,陈鹿隐翻身上马,略一思忖,拨转马头便往王元宝府上去了。
到了门前也不通报,径直入内,大咧咧往厅中一坐,扬声道:“你家主人不在?那便奉一壶最好的茶来。”仆从依言奉上茶来,她连灌三碗,方才舒了口气,靠椅歇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元宝终于晃了进来。他进门望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茶壶,又瞅了瞅陈鹿隐那副舒坦模样,不由笑道:“咱那赌局亏得连裤衩都快当掉了,你倒好,跑来我府上讨便宜,茶也喝了,椅子也坐热了,我这主人倒成了给你添茶倒水的。”
陈鹿隐也不起身,只懒懒地歪在椅中,伸了个懒腰,方才慢悠悠地道:“那球局虽说是输了,到底没正式开了局。咱们做买卖的,信字当头,把钱还回去便是,不丢人。”她说着,眼中却忽地精光一闪,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接着道,“不过嘛,倒是还有一局,可以开一开。今日我见了个人,那武三思和太子李重俊之间,怕是快要见分晓了。咱们不如趁热打铁,开个赌局——你猜,谁赢谁输?”
王元宝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坐下,道:“如今这局势,太子式微,可终究是太子。安乐那头,屡次撺掇皇帝废太子、封她做皇太女,皇帝虽是个软性子,可顶着武三思、韦后、安乐,还有满朝女官外戚的夹攻,竟也寸步不让。坊间都道,这江山,终究还是得归太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嘿嘿一笑,一双绿豆眼在烛光下精光闪烁,望着陈鹿隐,话锋一转:“不过听你陈万两这口气,倒像是另有一番计较?”
陈鹿隐不接他的话,只正了正身子,方才开口道:“这赌局,咱们两合伙,设个稳赚不赔的局,如何?”
王元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在指间滴溜溜转了个圈,也不急着答话,只笑微微地望着她,过了片刻方道:“说罢,甚么事?”那铜钱在他指尖一转,戛然而止,被稳稳地拍在了桌面上。
陈鹿隐将张则之事说了——别院相见、那人来历、心中疑虑,三言两语,干净利落。
王元宝听罢,半晌不语。忽抬眼,眼中精光一敛,沉声道:“蜀中。武三思。奉宸府旧案。”三样东西,他一个个从嘴里撂出来,像往桌面上拍三枚铜钱,铛铛有声,“凑在一处,便只剩一桩事——章怀太子。”
“章怀太子”四字一出,他声音陡然压低,他看了陈鹿隐一眼:“你那时还没出生。章怀太子李贤,高宗与武后次子,曾立为太子,后被人告谋反,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死时不过三十出头。”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当年查办此案的,是武三思。奉宸府那帮人,也经手过。”
“张则若真与此案有关,牵扯的便不止铜矿账目。他能在武三思手底下活到今日,又转投太子门下——”王元宝目光一凝,“只怕章怀太子那桩旧案里的泥沙,积了这些年,要翻上来了。”
陈鹿隐默然。
王元宝将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地回头,道:“你今日先回去,我着人去查此事。张则那条线,我自有门路去摸。”他走回桌前,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此事不可叫你家那位知晓——她那股李唐皇室的桀骜性子若是起来,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咱两的赌局,怕就开不成了。”
陈鹿隐听了,心头微微一凛。她自然知道王元宝说的是谁。李琅那人,看着淡然,骨子里却是正儿八经的李家血脉,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若叫她知晓章怀太子旧案另有隐情,定是要拿去做文章,翻个底朝天——哪还容得他们俩在这里盘算赌局输赢。
她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你查到了,老地方递话。”说罢一撩袍角,大步迈出门去。
陈鹿隐回到府邸时,夜色已深。
她翻身下马,抬脚跨进院门,一抬眼便见李琅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盏茶早已凉透,也不知等了多久。
陈鹿隐脚步一顿,想起今日出门前二人说好“谁晚了谁请酒”,不由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呃……晚了,算我请。”
李琅也不答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下人了然退下,不多时便端上一壶酒来,搁在石案上。他手里还捧着两只杯子,小心翼翼放下时,眼睛不敢多看一眼——那是两只镶金兽首玛瑙杯,以整块罕见的缠丝玛瑙雕成,红、棕、白三色纹理交织如云霞,杯身呈弯角状,一端精雕成兽首,双目圆睁,犄角螺旋盘曲延至杯口,兽嘴处镶金为塞,既是点缀,亦可取下让酒液从小口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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