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珍贵,原是西域贡品,辗转入了内府,长宁今日赐予李琅,倒是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只是打发了两件寻常玩器。
李琅提壶斟了两杯,酒色澄澈,注入玛瑙杯中,她将一杯推至陈鹿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道:“说吧,今日你这趟,探出了什么?”
陈鹿隐接过酒杯,细细看了一回,见那玛瑙纹理如烟似霞,兽首雕刻精绝,口衔金塞,隐隐有胡地之风。心中暗道,此物怕是从波斯一路过来的,这般珍奇,往日只在画册上见过,今日竟捧在手里饮酒。待酒喝完,光这只杯子也够换几匹好马了。想毕,便不再客套,仰脖灌了半杯,酒味醇厚,一路暖到腹中,方才润开嗓子。于是将今日之事拣着能说的,一桩一桩混在一处说了。至于张则,半个字也未提,只在话缝之间悄悄漏了过去。
李琅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道:“今日安乐邀我去的是长宁公主的流杯池,还邀了上官婉儿同来。那流杯池建得曲水环回、亭台错落,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倒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她说着,嘴角微微一牵,“只是安乐面上虽笑吟吟的,眼中那股子不平之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你也知道,她们姊妹二人向来斗富,长宁这流杯池修得这般气派,安乐便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心里头不痛快得很,打叶子牌时输了几把,脸色便更难看了。”
陈鹿隐听到此处,心中了然:姊妹斗富,原是长安贵女们常有的把戏,可安乐那性子,向来不肯让人,只怕这流杯池一日不拆,她便一日不舒坦。她也不点破,只斟了杯酒递过去。
李琅接了,又道:“后来上官婉儿作了一首诗,我默了下来。”她略顿了顿,缓缓念道:
“霁晓气清和,披襟赏薜萝。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跂石聊长啸,攀松乍短歌。除非物外者,谁就此经过。”
陈鹿隐听罢,只觉那诗句间流光宛转,写的虽是池水亭台,却隐隐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幽寂之意,仿佛是赏景,又仿佛是叹人。
李琅饮尽了杯中酒,搁下酒盏,道:“临别时,上官婉儿拉住我问了一句——太平公主近日如何。”她说着,抬眼望向陈鹿隐,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跳,“想来你也知道,姑母这半个月来避退朝中事,遣散门下官,已是许久没到宫里去了。这番作派,倒和阿耶一脉相承,都是一味退避、以静制动。”
二人碰了碰杯,各自饮尽,又各自斟满。满室烛光之下,二人都心知肚明——上官婉儿那首诗,念的是“琉璃漾水波”,藏的却是对太平的牵挂。太平退得越远,婉儿那首诗的余韵便越深。一池曲水,两句诗,倒比这满长安的风云还要曲折几分。
那酒乃是长宁公主所赐,名唤“桑落”,色如琥珀,入口醇厚,确非凡品。今日又是赐酒、又是赏杯,难怪叫安乐如此不快。
二人就着月色,一盏接一盏,不多时便见了底。陈鹿隐拎起壶倒了倒,滴尽最后一滴,再无半滴可流。
李琅亦不尽兴,扬声道:“再取一壶来。”
仆从应声又端上一壶。陈鹿隐重新斟满,举杯笑道:“这一壶,敬流杯池的曲水,好歹没让你白输了那银子。”
李琅一笑,举杯与她一碰,杯沿清响。
二人说笑到深夜,夏夜蝉鸣不断,庭中月影渐斜。
第37章
二人说笑至夜深,酒意微醺,步履蹒跚。
下人以物迎上,李琅但淡淡一扫,众人即躬身退尽。
二人入房,门于身后“嗒”然合拢。
陈鹿隐身一歪,便倒于榻上,陷被衾中,长舒一气,阖目含糊道:“可算躺下了……”
语未毕,觉榻上微微一沉。抬目视之,李琅已俯身近前,一手撑于耳侧,桑落酒香拂面而来。
未及回神,唇上已落温软一触。
陈鹿隐心头一跳,酒意霎时醒了大半,下意识伸手按住了李琅探向其衣带之手。
李琅手未收,只抬目视之。烛火于眸中一跳,那目光较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缕温温的笃定,徐徐道:“若还不到时候,天底下便无到时了。”
陈鹿隐心头豁然通透——难怪今日好酒只管斟只管饮,原来桑落不过是引子,自倒第一杯起便已入套。
酒意上涌,胆气亦壮,忽翻身而上,将李琅不轻不重按于榻间。只是动作生涩,酒后手脚总不听使唤,膝一抬便压住李琅裙角,又慌慌挪开,指尖探向衣带,颤颤勾了两下,竟未解开。
李琅被她压在身下,心头错愕之极。素日里事事拿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被陈鹿隐压于榻上解衣。原以为今夜当自己领这个头,万没料到酒后的陈鹿隐竟翻身占了上风,当真酒壮怂人胆。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由着那笨拙指尖在衣带上蹭来蹭去。
李琅望其近在咫尺之面,酒意染红双颊,额角沁细碎薄汗,眼底却亮得出奇。她抬手按住了陈鹿隐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淡淡道:“你都不会,乱解什么。”
陈鹿隐指尖一顿,声若蚊蚋:“那你教我。”
李琅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也罢。”
指尖又落回去,仍颤着。系带一根根抽开,窸窣细响,衣襟散落,衣衫半褪,锁骨隐现,其下温润光泽随呼吸微微起伏。
陈鹿隐的手定在半空,目光钉在那片月色上,脸涨得通红。
李琅等了片刻,偏过头:“看够了?”
陈鹿隐捂住眼:“够……够了。”又摇头,“不、不够。”红晕从颊畔直烧到耳根。
李琅弯了弯嘴角,拉下她双手拢在掌心:“你捂着眼睛,我还怎生教你?”
窗外夜鸟低叫一声,复归沉寂。
天蒙蒙亮,李琅先醒。
晨光透过竹帘,淡淡铺在榻间。她低头,见陈鹿隐蜷在怀里,攥着她衣襟系带,睡得沉沉。
李琅默视良久,心头忽浮一念:昨夜攀上来者,解带半晌,手颤如筛,折腾方罢,便往旁一倒,顺顺当当拱入自己怀。分明是她居上,怎到头来缩在旁人怀中之者,竟还是她?心下暗暗一叹。
过了一阵,陈鹿隐亦醒。迷迷蒙蒙启目,目光先落于那片半敞衣襟,旋定于李琅锁骨处浅浅红痕,怔了一怔,复又眨了眨眼,待明白过来,那张脸“唰”地红透,较昨夜桑落酒犹酽三分。她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去扯李琅衣裳欲拢上,偏那系带昨夜被她解得七零八落,越急越拢不齐,衣襟在手中滑来滑去,怎么也合不上。
李琅偏首视之,见她面红耳赤与几根带子较劲,嘴角一弯:“昨儿夜里解时倒挺能耐,怎么早上连系都不会了?”
陈鹿隐脸愈红,闷声道:“你别说话。”手上却更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李琅不再逗她,只伸手按住她那两只忙乱的手,低眉垂目,不紧不慢替她将衣襟拢好。系毕,抬眼望之,那人尚低着头,耳尖红欲滴血。
李琅收回手,道:“行了。”
陈鹿隐闷闷“嗯”了一声,再不曾说别的话。
二人院中用膳。陈鹿隐把头埋进碗里,只露着两只耳朵尖。李琅说一句,她“嗯”一声;又说两句,她还是“嗯”;再说,她仍是“嗯”,闷声闷气的,像只应声虫,满天下的言语到了她那里都只剩这一个字。李琅默然片刻,伸手抽走她的空碗,望定那颗低垂的脑袋,心里又叹了一声。
过了会儿,收回心神,淡淡开口:“你今日去安乐府上一趟罢。”
陈鹿隐这才猛地抬起头,愣了一愣,才应道:“嗯。”
用罢早膳,二人走到府门口。
李琅忽然停下来,回身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合,便松开了。
陈鹿隐浑身一僵,嘴里便“嗯……嗯……嗯……”地应个没完,满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琅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也懒得再说什么,心中只道陈家阿斗,转身便上了马车。
陈鹿隐低头看那只被握过的手,掌心里像是还留着一丝余温。心思不由自主飘回昨夜——李琅握着她的手,教她怎样穿过那衣带。一念至此,那张才退了些许热度的脸,又倏地烧了起来。
她连忙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只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晨光里响了好一阵。
陈鹿隐策马穿过几条街巷,行至金城坊时,远远便见一片连绵的飞檐楼阁自坊墙内探出头来,朱甍碧瓦。
这便是安乐公主的府邸了。自洛阳陈鹿隐被安乐扫地出门,还未来过长安城中安乐的宅子。
她记得清楚——洛阳那会儿,安乐公主的宅子便已日日扩建、岁岁添新,仿佛永远没有修完的时候。可如今到了长安,安乐竟另在金城坊造了一座新宅,将洛阳那座旧宅的阔气十倍百倍地搬了过来,工费之浩繁,据说连国库都被搬空了一角。那宅子修得愈发奢靡,传言占了小半个坊,围墙高耸如城垣,门庭阔大,几与宫禁比肩,连坊间小儿唱的歌谣里都有一句“公主府,半坊阔,银砖铺地金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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