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淡淡道:“三郎给我的,叫我送给你。”
陈鹿隐心头一震:“三郎?”
李琅不答。
陈鹿隐追问道:“既是给我的,你为何一直不曾给我?三郎倒比你利落得多,人家说置宅子便置宅子,说送东西便送东西,从不拖泥带水。”
李琅目光一斜,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哪来这许多话。”
陈鹿隐一怔,随即心头雪亮,拊掌笑道:“噢——你是不好意思给我!”
李琅面色微微一僵,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陈鹿隐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你收了这簪子,藏在妆奁深处,藏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是不是?”
李琅倏地转过头来,冷冷道:“再说一句,我便收回来。”
陈鹿隐连忙捂住发间那支簪,噌地退开两步,缩着脖子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二人躺下,陈鹿隐不肯摘簪,李琅懒得理她,只得罢了。
待她睡沉,李琅方悄悄探手取下那朵碧玉兰花,搁在枕边案上。
月光一照,簪子却似亮了一亮。她收回手,躺回枕上,极轻地叹了口气,夜色里便再无动静。
第46章
话说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虽山遥水阔,书信却如雁阵南来北往,从无间断。
信中或言潞州风土,或论朝中动静,字字平常,句句家常,便如寻常人家姊弟絮语,纵然落在旁人手中,也只当是闲话,瞧不出半分异样。
李隆基初到潞州时,尚念着赵氏,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些脂粉绢帛回去,信上也写得热络。
可这热乎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多少时日,他便将全副心思搁在了府中一处新起的亭子上。
那亭子修得精巧,飞檐如翼,四面洞开,登临一望,潞州山川尽收眼底。
他在信中说亭子将成,只差一个名目,请李琅替他想一个。
李琅提笔回了一封,引《论语》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一句,谓之“德风亭”。
李隆基收信后拊掌称妙,当即命人制匾悬上,又在亭中设宴,遍邀潞州士人,饮酒赋诗,连日不歇。
亭子建成之后,李隆基兴致愈浓,竟遣了画师将那德风亭中的光景细细描下——他与潞州当地数十位名士共坐亭中,酒酣耳热之际,李隆基离席起舞,长袖翻飞,高声唱起汉高祖的《大风歌》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画工笔精墨妙,将众人神态一一勾勒,连李隆基舞袖飞扬之姿、眉宇间那一股意气风发之势,都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画成之后,他连同几封书信一并封好,差了心腹快马送回长安,交到李琅手中。
李琅展画一看,目光落在那高歌起舞的身影之上,凝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也不言语,只将画卷轻轻合上,收进匣中。
她心中早已雪亮——三郎自小便不是池中之物,远赴潞州后更是广交豪杰,文士武将,无不相结,养精蓄锐,只待天时。
姊弟二人自此心照不宣,寻常书函之外,另换了一套隐秘的法子通传消息。
那密信俱写在上好的薄帛之上,字缩得如蚁足蝇头,卷作细丸,外封蜡层,再塞入新摘的瓜果之中,或夹在寻常馈赠的物事里,走的是相王府自家私路,不经驿站,不落档册。
便是有人拆开来瞧,也只当是姊弟间寻常赠物,决计瞧不出其中暗藏的字迹。
信中所议,乃是制造符瑞之事——李隆基在潞州任上,州境先后有黄龙白日升天、紫云覆顶等祥瑞迭出,前前后后计一十九事,有巧合成真者,亦有精心铺排者。
这潞州的符瑞,到底只在晋地一隅流传,朝中权贵多不闻其详。而长安城内的符瑞,却是诏告天下、绘图颁示。
景龙二年,宫中忽传一桩奇事:韦皇后衣笥中的裙子上,凭空现出五色云气,霭霭腾腾,经久方歇。
李显闻报大喜,命画工描摹其状,遍示百官。
宰相韦巨源当即进言,此乃天降祥瑞,皇后德配天地,宜布告天下。
李显从之,遂大赦天下,内外五品以上官员之母妻,各加封邑。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徒纷至沓来,各献符瑞之说,谄媚之态百出。
迦叶志忠上奏,历数高祖受命时天下歌《桃李子》,太宗受命时歌《秦王破阵乐》,高宗时歌《堂堂》,则天时歌《娥媚娘》,李显时歌《英王石州》,而如今,天意已昭示——该歌《桑条韦》了。他恭恭敬敬呈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入乐府,以备皇后祭祀先蚕时奏之。太常卿郑愔紧随其后,又一番引申铺陈,说得头头是道。
李显大喜,厚赏二人。
陈鹿隐身在长安,耳闻目睹这一桩桩一件件,心中只觉荒唐至极。
转念一想,若轮到自己来做这祥瑞,倒比那帮人利落得多——只需寻几个绣娘在裙上缝几缕彩线,再叫人编两句“天意属韦”的话头,满长安的胡饼铺子便可在饼面上压一道祥云印子,一只多卖三文钱,一日几千张,一月下来便是一笔横财。
她盘算得正起劲,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造祥瑞的人,今日捧得越高,来日摔得越惨,这银子有命赚没命花,还是算了。
当年武后临朝称制,渐次向皇位走去,前前后后布置甚多。
首在废立,以固其权。次在造势,以宣天命。武承嗣使人于洛水得白石,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诈称天瑞。武后大喜,名之“宝图”,加尊号“圣母神皇”,自此称“陛下”。复命僧法明等造《大云经疏》,言武后乃弥勒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颁行天下,敕诸州各置大云寺。
又改制易号,以示鼎革。改元光宅、载初,易旗帜服色,造“曌”等新字,以“曌”为名。毁乾元殿,建明堂,号“万象神宫”,备登极之仪。
终则广集劝进,以成其势。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伏阙上表,请改国号为周,赐睿宗姓武。武后虽“不许”,而擢游艺为五品。于是百官、宗戚、四夷酋长、僧道凡六万余人相继上表劝进,武后三让而后受之,乃于天授元年九月九日登则天门楼,改唐为周,改元天授,称“圣神皇帝”。
如今这韦后依样画瓢,行的便是武后第二步旧策——先假天命,再收人心。
当年武后称帝,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李唐宗室,亲王公主、驸马外戚,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几乎将李唐一脉摧折殆尽。
今韦后踵武而行,更变本加厉,使李唐皇族之人日日惴惴,不得不俯首帖耳、曲意承迎,稍露异色即遭猜忌,动辄便为刀下之鬼。
长安城中,王孙公子面上虽犹存体面,底下却人人自危,连咳唾之声亦不敢高扬,唯恐隔墙有耳。
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那头,便着陈鹿隐起造库房,费重金于四方搜罗奇珍,预备献与韦后。此库造得极是宏敞,三进三出,高墙深院,门楣刻缠枝莲纹,内中架格一律以楠木打制,防潮防蠹,可见是下了本钱的。
陈鹿隐奉命奔走,东南西北各处采买——岭南珊瑚树、西域夜光杯、江南上等绫罗、蜀中金丝漆器,一箱一箱运将进来。不过月余,库中已是堆叠如山,几无转足之地。她每回入内点验,望着那满坑满谷的珍玩宝器,心下便不免暗想:这些东西入了韦后之手,也不过在她万春宫中多占一间屋子罢了。
陈鹿隐在市间奔走铺路,李琅便日日早出晚归,周旋于朝臣名士之间。
韦后得势日盛,气焰愈张,所作所为愈发不加遮掩,朝中暗流涌动,不满之人渐次聚拢,只缺一个牵头的人。
李琅原与朝臣结交,走的本是宗室体面之路——相王之女,太平姑母照拂,往来的俱是皇亲国戚、世族旧家,礼数周全,无人能挑半句错。
如今形势不同,私下与心怀不满之官员往来,却换了名士清流门路。
日日出府,晨间素青直裰、乌木簪,如书院里抄书女先生;午后月白云纹袍、悬古玉,立茶肆间论诗谈赋,满身名士气度;入夜赴宴则换藕荷锦袍,与御史台清流对坐,酒过三巡,从容引话诗文至朝局。语不多,句句点中痛处,从不说韦后一个“不”字,只谈前朝旧例、祖制典章,说到紧要处便住了口,端盏慢饮,留满座各自思量。
陈鹿隐偶尔得空远远望去,见她茶肆间与人论诗论赋,风姿洒然,满座目光皆带三分敬重,便是那几个以清高自诩的御史,与她说话时也不由得正了正衣冠。
陈鹿隐瞧在眼里,心下暗笑——不熟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贵女,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可前日夜里,她分明对着京畿驻军调动图,指头沿渭水一路划过,落在那几处屯兵关隘上,目光沉沉,许久不语。
那神情与如今茶肆间温文谈笑的李琅判若两人。陈鹿隐低下头抿了抿嘴角,继续翻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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