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入夜,李琅回府,刚跨进门,陈鹿隐便抢上前来,一把将她按在床沿,凑近笑道:“安兴县主近来气度,我越发认不得了。白日里在茶肆间同那班御史清谈,谈诗论赋、端盏饮茶,一举一动都透三分仙气,满座看你,直如看天上人一般。”
李琅仰面瞧她,笑了笑,不言语,抬手将领口衣带一扯,藕荷锦袍应手敞开,跟着又将中衣系带一抽,素白薄衫随之滑落。面上笑意如常,手上干净利落,半分迟疑也无。
陈鹿隐话头一噎,慌忙别过脸去:“你、你先将衣裳换了……”话音未落便冲到窗边,把脸埋进账本里。
李琅不紧不慢道:“你我一处多少年了,你倒还这般避忌。”
陈鹿隐道:“民间夫妻便是成婚几十年的,换衣裳也得避上一避,这叫礼数。哪像你们皇家,这般——”说到“这般”二字,声音矮了下去,目光又不由自主飘了过去。
李琅懒得接话,只抬了抬下巴:“过来。”
陈鹿隐踌躇一瞬,终是放下账册,磨磨蹭蹭挪了过去,耳根红如煮虾,嘴上却还要硬撑:“我、我过来是怕你着凉……”
李琅侧头瞥她一眼,随口道:“嗯,怕我着凉。”说着伸手拉住了她手腕。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一挣抽出手,便去将案上烛火吹灭了。
翌日天色未明,仆从便在外传报,说安乐公主遣人来,教陈鹿隐即刻入宫。
陈鹿隐尚自半梦半醒,蜷在李琅怀中迷糊应了一声。
李琅本也阖目,听得“安乐”二字,眸光骤醒,声已换作低沉利落:“快起。”
陈鹿隐惊得睁眼,对上李琅已然清明目光,知赖不得,只得揉着眼从被中挣出,手忙脚乱换衣梳头。
临出门前,李琅亦已收拾妥当,陈鹿隐回头望她一眼,李琅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示其自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府,至巷口各自分开。
陈鹿隐入宫门,内侍引其穿廊过院,绕数重门阙,方至修文馆前。
馆中宫人往来如织,搬书拂尘,抬新漆屏风入内,满室漆木尘土混作一处,呛得人掩鼻。
安乐公主坐于新换矮榻之上,手捻团扇,见陈鹿隐来,招手示意。
陈鹿隐连忙上前行礼,笑道:“公主今日气色真好,比前几日更精神了些。”
安乐微弯嘴角,心中受用,却不多寒暄,随手将一叠厚厚账目掼于其前:“修文馆重新修过,国库拨的银子。”顿一顿,目扫四周,压低声道:“我使人从里挪了一笔,数目不大,可底下人手不干净,账目做得乱七八糟。”以扇柄点了点那叠账册,“你替我看看,这账该怎么平。”
陈鹿隐接过账册,低头翻了两页,心头便已雪亮——这哪里是账目做得不好,分明是安乐手下的人贪得没了边,报虚账、吃回扣,吃相太过难看,把窟窿挖得大了,如今补不上,才想起找她来擦屁股。她心中叹了口气。这修文馆她陈鹿隐参与建造,不知投了多少钱,给安乐手下的人一一过手,连账都乱七八糟了。
心念及此,她脸上便堆出笑来,将账册合拢,抱在怀中,恭恭敬敬地道:“公主放心,这账我拿回去细细看,三日之内必定理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给您规整妥当。”
安乐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摇着团扇扇了两扇,道:“去吧,看完了叫人递进来。”
陈鹿隐应声退下,抱账册在手,面含浅笑,心中却已盘算如何拆东补西、腾挪周旋。
出修文馆,日头正盛,琉璃瓦上金芒四射,刺目生花。她抱册沿廊疾行,方转一月门,便见廊下一人,素青窄袖,背身而立,仰观壁上褪色旧画。
陈鹿隐足下一滞,险些脱口呼出——李琅。四下一望,疾步上前,压声道:“你怎在此?”
李琅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目光却先落于她怀中那叠账册之上,顿了片刻,方道:“门下省今日请了几位文人聚谈,说是论诗赋、品文章,我便来了。”
陈鹿隐心中暗笑:还论文赋?若李显那位子当真坐不稳,只怕你头一个便冲上前去。面上却不露,只笑道:“那倒是巧了。”
李琅亦不问账册之事,只扫她一眼:“回去仔细些。”
陈鹿隐左右一望,见无人,忽然踮起脚来,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等李琅反应过来,便已退开半步,嘴角弯弯的,低声道:“我先去了。”说罢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耳根却已烫得厉害。
李琅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转过身去,继续看那幅壁画,只是目光凝在墙上许久,也不知看进去了没有。
这日午后,李显兴发难遏,便命摆驾修文馆。
这修文馆乃新近落成,馆中藏书万卷,轩敞明净,是朝廷招揽文士、修书撰史之所,与弘文馆并为文华重地。
馆中常驻学士十余人,以李峤、宋之问、郑愔、沈佺期、杜审言等数人为首,皆当今诗坛名手,也是太平公主暗中结纳之人。如今她退居幕后,便由上官婉儿借此机会与诸学士周旋结交。
其中数人,皆由贬所复召而归——郑愔景龙年间因贪墨贬为江州司马,未几旋召入朝,复为修文馆学士;杜审言亦贬而复用,入为修文馆直学士;卢藏用、薛稷、马怀素等亦皆一时之选,或贬或起,几经沉浮,终聚于此馆中。
这些人笔墨纵横,诗名满天下,却各有一段仕途蹭蹬、荣辱反复的经历。
上官婉儿款款周旋其间,评诗论句,不露声色,不知不觉间便将一条条人脉悄悄地捋入掌心,收归太平所用。
李显居中落座,环顾四壁,抚掌笑道:“今日馆中新成,不可无诗。朕先起一句,诸卿续之。”
略一沉吟,高声吟道:“修文新馆启华扉。”话音方落,满座学士争相接句。
一时你一句我一联,如沸水翻泡,满殿尽是吟哦之声。
韦后笑道:“陛下这句子起得好,倒引得臣妾也想续一句了。”李显连忙摆手道:“皇后请,皇后请。”
韦后搁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天恩雨露满宫闱。”
众人齐声喝了个彩。
安乐公主年少气盛,不甘落后,抢着接道:“金枝玉叶自芳菲。”她声音脆亮,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官婉儿将众人联句一一录罢,恭恭敬敬呈与李显过目。
太平公主仍端坐西席,只低头品茶,仿佛满殿的锦绣句子都与她毫不相干,只等着上官婉儿评选。
上官婉儿将众人联句一一录罢,恭恭敬敬呈与李显过目。
李显看了连连点头,忽而转头向她笑道:“昭容最是品诗的行家,你来说说,今日这一联之中,谁人的句子最佳?”
上官婉儿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殿中缓缓一掠,面上笑意如常,不紧不慢地道:“陛下的起句端凝浑厚,皇后的接句温润从容,宋学士、李学士各有佳处,臣只录诗,不敢妄评。”
李显听了哈哈大笑,伸手指着她道:“你这张嘴,比你的笔还要滑上三分。”
满殿便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嗡嗡地漾在修文馆新漆的梁柱之间。
李显笑够了,忽又抚掌道:“对了对了,正月晦日将近,三令节的头一桩,诸卿替朕想想,这节该怎么过?”他兴致勃勃地环顾满座,目光热切得像等着一件新玩具的孩童。
宋之问当即起身,拱手道:“陛下,三令节乃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上巳、九月九日重阳,皆当与民同乐,不可草草。”
李峤亦点头附和,道:“晦日之俗,本为祓除不祥,然天子行乐,自当别有气象。”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商议着,安乐公主忽地摇了摇团扇,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个主意——不如就在昆明池畔,临时搭一座彩楼,不必多高,只消能俯瞰池景便好。满朝文武谁有诗才,只管作来,便由上官昭容一人评定高下,就当是替父皇选个今日的诗魁。”她说着抬眼望了望上官婉儿,面上笑意盈盈,语气里带着几分顽皮,“昭容品诗,最是公允不过,父皇以为如何?”
李显听得连连拊掌,喜道:“好!好!就依你说的,昆明池畔搭彩楼,上官昭容主评,谁若夺魁,朕重重有赏!”
满殿学士纷纷躬身称是,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见到自己诗名冠绝当场的风光。
李琅坐在东首柱侧,端着酒盏却不曾饮,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宋之问正抚须称妙,唾沫几溅郑愔之面;李峤端坐如松,敛容誊录,一笔一划庄重如抄军国重诏。
李显兴致复起,拍案催更,状若乡绅宴客,必闻颂声方肯罢休。
日头毒辣,宫瓦金焰灼人。
政事堂中奏章积尘,各州灾报如雪片集于省案,边关军情八百里加急络绎不绝,皆沉深宫,了无回音。
前日金城公主出降吐蕃,花轿离长安西门,红帷刺目,铙铎呜咽。
公主自上轿即垂泪不止,帕湿数方,哽咽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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