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坐于对面,隔了良久方缓缓启口,不辨喜怒:“陈东家好大的风流。上回定昆池边,远远瞥过那小怜一眼,倒果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陈鹿隐一怔,背上又涔涔沁出一层冷汗,忙道:“那是安乐硬塞过来的,某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过。”
李琅不接话,只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又似全然无有。
陈鹿隐心中愈虚,又紧着补了一句:“当真。”
李琅“嗯”了一声,隔了片刻方道:“又没说你碰了。你急什么。”说着抬起眼来,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停了停,“你若是当真欢喜这般的,回头县主府也安排几个,叫你好好挑一挑。免得日后你说某这相王府不如安乐府上有人情味儿。”
陈鹿隐被她这句话堵得喉头一窒,半晌方挤出两个字:“不必。”
李琅也不看她,低头继续整着袖口,淡淡道:“那便好。”
陈鹿隐缩回角落里,再不敢多出一声。
马车行过长街,陈鹿隐蜷在角落,一颗心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她想着方才席上上官婉儿那句轻飘飘的话,不过三言两语,话里藏针,可等自己和琅娘一走,关门落帘之后,怕是太平的处境也不好过。崔湜那桩事,哪里是轻描淡写就能翻篇的。
正自出神间,忽听李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便好。”
陈鹿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一口气这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帘外风声凛冽。陈鹿隐心里却将这笔账一五一十全记在了崔湜头上——若不是他今日偏拣这时候捧了那卷《兰亭序》撞上门来,她越想越恼,恨不得掉转马头回去将那卷轴夺来扔进护城河里,方解心头之恨。
过得数日,朝中处分下来,崔湜因铨选纳贿之罪,原被贬为江州司马。
上官婉儿、安乐公主二人一同在李显面前替他转圜求情,李显便改了主意,改贬崔湜为襄州刺史,仍不失为一州之长。
越数日,崔湜贬襄州刺史之命已下,陈鹿隐闻之,心下略宽。安乐府中退银已多,归入国库,鬻爵之风虽未尽绝,总算亦稍稍敛息。
朝中弹章渐稀,如冬雪覆地,人皆掩目而过。近来有人举旧案奏上,然满朝视若无睹,各捧茶翻折,竟无一言及之。
第49章
未及旬日,朝廷封赏连翩而下。
安乐进位长公主,开府置官,仪同亲王,食邑骤增至三千户;长宁、宜城诸公主亦各加封邑,府中得置司马、长史,一时公主府如雨后春笋,俨然各据一方小朝廷。
李琅亦接旨:加封三百户,赐绢帛金银若干,府中准置属官二人,位列诸县主之首。
宣旨内侍满面堆笑,双手奉上黄绫卷轴,口中千恩万谢:“县主圣眷正隆,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小的。”
李琅接了旨,面上淡淡的,赏了内侍,转身入内堂,随手将圣旨往案上一搁,坐于窗下发怔。
陈鹿隐自内室出,瞧她这般模样,亦不多问,挨着她坐下。
二人默然良久,陈鹿隐方开口道:“三百户,不少了。”
李琅道:“是不少。你可知韦后打的是什么算盘?”
陈鹿隐沉吟片刻,道:“她要叫宗室女都欠她的情。将来她若走那一步,谁也不好拦她。”
李琅不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当年祖母武曌网罗人才,分作两路:一路是酷吏,多由科举或告密起家,短短数年间,被他们罗织罪名、刑讯逼供而灭门的朝臣宗室多达上万家;另一路,则是为对付关陇集团与旧李唐门阀,刻意完善科举、推重进士科,以诗赋取士,使山东、江左那些不预关中团体、工于为文的寒门子弟,得以由科举跻身朝列,成为自家统治的根基。
而韦后所网罗的,却是一班内外命妇,算是如今另立的一股势力。
只是当年武曌临朝称制已历数十载,根基深固,方敢行此一步;而韦后这头,不过临朝数年罢了,便急急走到这一步,未免太速了些。
正思忖间,陈鹿隐忽地笑了一声,歪头看她:“正事说完了,我还有个不正经的——那三百户的租税,你打算怎么使?”
李琅转过头来。
陈鹿隐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拿来与我做买卖。我在长安城里看中了两间铺面,正愁短本钱。”
李琅一怔,随即别过脸去,唇角却不由自主微微一翘:“才刚加封,你便惦记上我的食邑了?”
陈鹿隐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你的不就是我的。你方才也说了,韦后封这些是要收买人心。人心归她,钱归咱们,岂不两全?”
李琅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拿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三百户的租税,够你买半个坊了。”
二人嘴上虽这般说笑,心下却俱是雪亮。韦后若真走了武曌旧路,李唐宗室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到那时,铺面也罢,买卖也罢,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什么也剩不下。眼前这点笑语热络,不过是寒冬腊月里两人挤在一处,互相呵一口暖气罢了。
陈鹿隐忽握住李琅之手,笑道:“倘有一日,你不做这县主了,便跟我回蜀中去。寻个小城,支个摊子卖豆腐,我点卤,你收钱,也是一世。”
李琅微微一笑,反手将她的手按于膝上,道:“谁跟你去那田舍地方卖豆腐。”顿了一顿,目光渐沉,“我早想好了。安乐那边若再进一步,你便从我府里出去,投到她门下。她如今势大,你跟了她,好歹能保一条命。”
陈鹿隐一怔,正要开口,李琅已截住话头:“你莫同我说你的命不要紧。你的命要不要紧,我管不着。可你们陈家数年的基业,长安城里那些绸缎庄、瓷器铺、还有那些放贷收息的买卖,哪一处不是攀着朝堂过日子?”
陈鹿隐默然片刻,忽然笑了,手指收紧了些:“富贵自然是紧要的。可我陈家的买卖能做这么大,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上的事,落到市井里罢了。倘若哪一日那座堂塌了,底下的铺面、银子,不过一盘散沙,说散也就散了。到那时候,也只剩卖豆腐这一条路。还得有命卖才行。”
李琅不语。
陈鹿隐又笑道:“况且我与你这般关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安乐虽觉我办事妥帖,到底不过银钱上的情分。她又不喜女子,难道还能叫我以身相许不成?”
李琅望着她,半晌无言,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也罢。到时候你卖豆腐,我便替你收钱。”
陈鹿隐眉眼弯弯,凑近了些,低声道:“到那时你可就不是甚么县主了,是我陈家的堂客。咱们蜀中不叫娘子,叫堂客,你须得习惯。”
李琅斜睨她一眼:“堂客?”
“堂客。”陈鹿隐笑着,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勾,“蜀中男人唤自家娘子都叫堂客。你进了我陈家的门,便是我陈鹿隐的堂客,可不许再端着那县主的架子。”
李琅笑了笑,懒得理再她,将二人面前那只红泥小炉往中间推了推。
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她提起铁壶,给自己和陈鹿隐各斟了一盏。
陈鹿隐接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掌心里暖手,一双眼睛隔着氤氲的雾气望过来,亮晶晶的:“你这般惯着我,往后我真把你拐回蜀中去了,你可莫要后悔。”
李琅斜睨她一眼,笑道:“常闻蜀中人惧内,你就不怕我日日拳脚伺候?”
二人正说着,忽听门房来报,宋之问求见,已在门外候了多时。
李琅眉头一蹙,与陈鹿隐交换了个眼色。
陈鹿隐低声道:“他来作甚?”
李琅摇了摇头,道:“请。”
未几,宋之问提袍跨入门来,身后二仆各捧描金漆匣,显是装了重物。他满面堆笑,朝李琅拱手行礼,复朝陈鹿隐拱了拱手,口称“陈东家”。
李琅道:“宋大人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宋之问笑着将两只漆匣往案上一放,掀开盖子,满室珠光宝气。他咳了一声,道:“些微薄礼,不成敬意。闻陈东家与上官昭容私交甚厚,在下有一事相求——正月晦日,圣上于昆明池设论诗大会,命百官应制,由上官昭容一人评品。在下素知昭容品诗眼光独到,若能在她跟前美言几句,在下感激不尽。”
陈鹿隐听了,不急着答话,只拈起匣中一枚明珠就灯照了照,又搁了回去,慢悠悠道:“宋大人这礼可不算轻。不过嘛——美言不美言的,倒也说得过去。”抬起眼,笑盈盈瞧着宋之问,道:“我倒有个小忙,也想请宋大人帮衬帮衬。”
宋之问忙道:“陈东家请讲,在下无有不从。”
陈鹿隐道:“若宋大人此番夺魁,那首夺魁之诗,能否先誊一份与我?我家几间书坊,正想刊刻些时人文集,若能有宋大人夺魁之作压卷,那是再好不过了。”
众人心知肚明,陈家哪有甚么书坊,无非是陈鹿隐想借着宋之问名头卖那夺魁之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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