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36)

  崔湜面微变,耳根泛赤,却不退,拱手道:“县主取笑。今日来,既为公,亦为私。自太子李重俊废后,朝中斜封、员外诸官充斥,弹章迭至。此局太大,崔某一人兜不转,须借相王府与王东家一臂之力。”言罢,目视李琅一息。

  李琅默然不语。

  陈鹿隐暗忖:昔者武三思尚在,李武两家相争正酣,李琅待崔湜何等体贴,事事为之周旋,处处与之方便。今崔湜一朝出事,李琅那县主的架子便又端了起来,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元宝倾身近前,压声道:“陈万两,卖官之事,你我有份。今弹章叠至,若穷究起来,谁能兜得住?”

  陈鹿隐目移崔湜:“崔舍人,可曾往安乐公主处求见?”

  崔湜苦笑摇首:“安乐公主称事冗,不便见客。”

  陈鹿隐心下顿明——安乐不见,必是因事体牵涉太广,不愿引火烧身。至于崔湜,本系太平面首,今太平与上官婉儿日密,彼若再往太平府中奔走,恐先触上官之忌。

  陈鹿隐沉吟片刻,缓声道:“安乐拒见,太平处你又不便去。今日寻来,是想从哪一头下水?”

  几人低声计议了半盏茶的工夫,最终定下:陈鹿隐先往安乐公主府中走一趟,探探口风;若安乐松口,便再去寻上官婉儿,由她从中转圜。事不宜迟,陈鹿隐起身,朝王元宝与崔湜各一拱手,又看了李琅一眼。李琅微微颔首,陈鹿隐便不再多言,径自跟了出去。

  陈鹿隐先往安乐公主府去。李琅在外马车上等候。

  安乐公主正倚榻而坐,手中捻着一叠奏折抄本,见陈鹿隐入来,亦不起身,只将纸页往案上一掷,道:“你来得正好。宗楚客那干人,明里弹劾斜封官,暗里动的是我这条线。他们自家收钱收得盆满钵满,如今倒拿咱们作筏子。”语间将案上折子一拍,“这几日满朝递折,连我府中出去的几个都给人翻了出来。当初收钱时个个眉开眼笑,如今出了事倒要我来收拾。”

  陈鹿隐听她一番话,心下已自了然。李重俊既废,储位空悬,安乐素有大志,此时若因卖官事为人所掣,皇太女之路便平添荆棘。安乐说来说去,无非是退钱、除名、压风头三桩事。然她手中无现钱,前时修定昆池、置开府仪仗,早已耗个精光。

  陈鹿隐心中将这笔账一五一十盘算过去,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公主放心,此事我来料理。”

  安乐挥了挥手,陈鹿隐便退了出来。

  出得安乐府,陈鹿隐上了马车便往车壁上一靠,恨不得当场大哭一场。李琅坐在对面看她那张苦脸,淡淡道:“安乐若真做了皇太女,你便是天下第一富商了。”

  陈鹿隐愣了愣,吸了吸鼻子,那口气便慢慢顺了下去,好歹没真哭出来。

  复往上官婉儿宅中。陈鹿隐携食盒一具,内贮平康坊新制酥酪、蜜饯数色,并桂花酒一坛,皆上官婉儿素日所喜。入内将盒置案,笑道:“大家近日劳顿,特携数味来侍奉。”

  上官婉儿闻声抬目,落于陈鹿隐满面笑意之上,徐道:“无事献殷勤,又替谁做说客?”语毕搁卷于膝,又补一句,“酥酪尚可,只你面上那笑,怕比蜜饯还腻得紧。”

  陈鹿隐笑色微滞,顺手启盒,拈一枚蜜饯递上,口里不停:“此酥酪乃鬻员外官所得,桂花酒则斜封官之利所换,至若此数枚蜜饯——”她眨了眨眼,“是安乐公主府上退回来的第一笔款子,我匀了一小半买的。”

  上官婉儿唇角终是微微一弯,道:“你倒算得精细。”遂接蜜饯入口,又道:“崔湜之事,我替你想个法子。你且唤李琅进来,外头风冷,一并用午膳。”

  陈鹿隐应声出,须臾李琅掀帘而入,上官婉儿方欲启口,帘外忽传步履声,太平公主已大步跨入。

  太平一眼望见陈鹿隐,嘴角微牵,道:“陈东家近日来得颇勤,我来十回,倒有八回遇你。怎的,上官大家此宅,竟比自家还熟?”

  陈鹿隐忙起身一拱,笑道:“殿下说笑,臣不过办桩小事,办完便去。”

  太平只道:“此刻便去。”

  陈鹿隐连声应是,急急退出,连食盒盖子也忘了合上。

  李琅方欲起身跟出,太平已抬了抬手:“琅娘且坐。”

  李琅脚下一滞,回看太平一眼,又望了望门口,终是敛衣坐回。

  门帘垂下,隔断外头声息。

  上官婉儿方道:“你又何必这般撵她?”

  太平道:“前些日子她日日在你跟前转悠,我回回撞见。今儿好不容易走了,你倒替她说起话来。”

  上官婉儿拈了枚蜜饯慢慢放入口中,嚼了咽下方道:“这孩子有趣,我看着欢喜,留她说几句话罢了。”她说着,目光在太平面上略一停顿,心中却已了然——太平所恼者,未必是陈鹿隐日日晃于眼前,实是今日陈鹿隐登门,乃为崔湜传话而来。崔湜本系太平面首,旧日情分未绝,今陈鹿隐夹于其间,若当着太平与自己之面将此事挑明,便无异于当众揭人旧疤,到时进退两难,谁都不好收场。

  太平目光在上官婉儿面上打了个转,半晌方道:“也罢。我使人叫她回来。”随即扬声向外道:“去请陈东家回来——”

  上官婉儿端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再不多言。

  陈鹿隐被撵出厅来,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正待提脚溜走,忽闻里头扬声唤她回去,只得又折了回来。

  几人重又落座用膳,陈鹿隐怀着满腹心事,只埋头扒饭,连菜也不敢多搛。

  李琅在旁瞧着她那副窘态,也不说破,只将一碟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席间杯盘碗盏叮当轻响,倒也平和。

  偏生此时门外忽传脚步声,紧接着崔湜那清朗温润之声隔帘送来:“闻得上官大家新得几卷古本,崔某特献一物,以助雅兴。”

  陈鹿隐手中竹箸一顿,险些戳入碗底,忙抬眼去觑上官婉儿,又去觑太平。二人面上皆瞧不出喜怒,惟见那盏酒在唇边停了停,复又搁下。盏底碰着桌面,不过轻轻一响,却叫人心里无端一紧。

  陈鹿隐暗忖:崔舍人呀崔舍人,我办事岂有不牢靠的?你不放心,自家跟了来,如今好了,这场风波又落在我头上。

  上官婉儿却神色如常,搁下竹箸,取帕子拭了拭唇角,方徐徐道:“进来罢。”

  帘子一掀,崔湜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檀木小匣,匣盖半开,露出轴泛黄古卷,卷边已有些磨损,瞧上去颇有些年头。他含笑扫了一眼席间,待看清座上之人,那笑意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躬身道:“见过公主,见过县主,见过上官昭容。”

  崔湜目光于席间一掠,自然而落于陈鹿隐面上。

  陈鹿隐正缩身椅中,恨不能将自己叠作一方罗帕,忽觉一道目光射来,仰首正与崔湜相对。

  二人目光一接,陈鹿隐便急递了个眼色,下颏几不可见地朝门口一摆,随即垂下眼帘,只去拨弄碗中米粒。

  崔湜本是个玲珑心肝、七窍通透的人物,只此一瞥便已洞悉其意,当下也不多言,将那檀木小匣往桌案上轻轻一搁,拱手道:“此卷便留于此处,供大家清赏。只是崔某蓦然想起,尚有桩要紧事未曾了结,恐要先告辞了。”说罢又朝太平、上官婉儿各施一礼,不待旁人开言,转身掀帘便去。步履匆匆,竟比来时犹疾几分。

  陈鹿隐心中暗暗叫苦——公主啊公主,你自己面首排成队,偏生不许人提半个字,又不让上官大家撞见,这叫我如何是好?

  正愁得无处躲,上官婉儿已抬了抬目。

  陈鹿隐会意,连忙上前将檀木小匣捧过去。匣内是一轴王羲之《兰亭序》的褚遂良摹本,纸色古雅,笔意流动,上官婉儿展开细看,指尖沿着字迹缓缓移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显是极喜欢。

  太平目光悠悠地落在李琅面上,道:“听说安乐给陈东家拨了个丫头,叫什么小怜,模样颇好。这事琅娘可晓得?”

  李琅道:“侄女不知。”

  太平见她不言,便又笑了一声,正要再开口,上官婉儿忽搁下卷轴,悠悠地道:“公主可曾闻‘祸水东引’四字?”

  太平微微一怔,转目看她。

  上官婉儿徐徐道:“当年汉成帝宠赵飞燕,朝中有人屡谏不成,便告到太后跟前,说赵氏姐妹惑乱宫闱,祸水东引,将过错尽推于旁人,好教成帝以为朝臣不过因妒进言。后来这四个字便传了下来,专指那些自家惹了麻烦,却把水泼到旁人头上之人。”

  太平嘴边的话便顿住了,停了一息,竟未再接话。

  上官婉儿说完,也不再瞧她,低头重又展开那卷《兰亭序》,指尖沿着字迹缓缓移将过去。

  陈鹿隐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好容易捱到杯盘撤尽,碗箸一撂便拉了李琅匆匆出府。

  直至帘外风声渐起,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俨然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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