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立于阶下,与一众县主、郡君站在一起,手捧礼器,随礼官唱赞行拜。坛上燎火映着她的面容,明明灭灭。
原来本朝祖制,南郊祭天乃天子与公卿百官之事,宗室女眷向不预礼,至多于宫中设坛遥拜,不得亲至圜丘。如今韦后援引《周礼》“王后助祭”之典,开此先例,说是“广施恩泽”,实则借祭天大典拢络宗室、收买人心。众女眷虽列于末位,却已是前所未有之荣。
韦后深知宗室女眷之心,一面令宰相之女充作斋娘,事后有夫者皆得进官,谓之“妻荣夫贵”;一面又授意安乐公主、长宁公主等开府置官属,公主府规格几同亲王,宗室女眷得以参政议事,俨然以女处男职。
又有敕命,不因夫子受爵而得封号者,其子孙亦可荫补入仕,可谓将一干宗室女眷的荣辱切身系于韦氏一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层层恩典底下,埋着的是另一条路——韦后效武曌故事,正一步步将宗室女眷绑上她的战车。
李琅捧豆而立,面上恭谨,心下却雪亮。坛上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她随着众官行拜礼,耳畔铜铃叮当作响,竟让她忽然想起今早陈鹿隐说“咱们上南五台看早雪”那句话来。心口微微一动,却也没有深想,只随着百官齐齐拜了下去。
祭天礼毕,百官依次退场。
宗室女眷由内侍引着,自侧阶徐徐而下。李琅行于行列之中,裙裾拂过坛阶上薄薄一层白灰,身后数位县主低声议论着今日韦后登坛之盛,语气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艳羡。
出了圜丘坛,宫人引众女眷往东侧帷帐中歇息,帐内早备下热汤暖手。
李琅寻了个角落坐下,将手炉拢于掌中,指尖虽被炭火烘得微烫,心头却仍是凉的。
帐外忽有人掀帘,内侍高声唱道:“安乐公主到。”
满帐女眷纷纷起身。李琅亦站起身来,抬眼望去,只见安乐公主一身大红锦袍,珠翠满头,步履张扬而入。身后随侍两名侍女,一捧暖炉,一执手镜,排场较寻常公主更盛三分。
安乐公主目光在帐中一扫,落于李琅面上,忽而笑了:“安兴县主也在。”遂走过来,亦不待人让,径自在李琅身侧席上坐下,伸手拈起案上一枚蜜饯,闲闲咬了一口,“今日祭天,你立在第几排?”
李琅淡淡道:“末位。”
安乐公主嗤的一笑:“末位?你乃相王府长女,如何好立末位?”将蜜饯核吐于帕上,随口道,“回头我与母后说一声,下回叫你往前站一站。”
李琅心念一转,面上便堆出几分笑意,顺着她话头道:“那便多谢公主了。公主今日这身锦袍,配这圜丘坛的气派,当真再合适不过。”言罢,目光在她那身大红锦袍上端详一回,又添了几句称颂之语。
安乐公主听了,愈发受用,眉梢眼角俱是得色,又与她说笑数句。话头一转,便提起陈鹿隐来:“你那陈东家,修文馆的事办得甚好。我近来欲于洛州建一处安乐寺,木料供应,还想叫她来办。”
李琅闻言,面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做出几分不舍之态,蹙眉道:“公主抬爱,原是她的福分。只是她近来身子不大好,又常在外奔走,我实有些放心不下。前番往益州去,一去便是数月,回来又病了一场……”言语之间,缠绵之意宛然,仿佛一刻也离不得似的。
安乐公主听着,先是一怔,随即暗暗好笑,心道:这安兴县主平日何等精明,如今竟也被人迷得晕头转向,一心只扑在谈情说爱上头了。想来自家武延秀乃魏王之子、袭桓国公,何等体面;那陈鹿隐虽封了乡君,到底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这般一比,心下愈发畅快。她也不点破,只顺着话头敷衍两句,便起身往帐外去了。
帐中女眷复又落座,目光却不时往李琅这边瞟来。
李琅只作不见,低头啜了一口热汤。汤乃姜枣所熬,辛辣之中带着甘甜,一路烫至胃里,方才那股寒气总算散了几分。
帐散,李琅随众人出帷帐,往车驾处行去。北风刮面,如刀割一般。她加快脚步,忽闻身后有人唤道:“县主。”
李琅回首,乃是相王府跟来的老仆,手捧一件厚氅,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相王吩咐的,道天寒,叫老奴与县主送来。”
李琅接过厚氅披上。那氅乃狐腋毛所制,轻而暖,领口一圈细绒贴着下巴。她拢了拢氅衣,低声道:“替我谢过阿耶。”
老仆应了一声,退至一旁。
李琅登车,帘子一落,整个人便松了下来。她倚于车壁,将手炉抱于怀中,闭目养神。车轮碾过黄土道,咕噜咕噜地响着。她忽地睁眼,朝外头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车夫应道:“回县主,申时三刻了。”
李琅嗯了一声,隔了片刻,又道:“回府。”车轮便转得快了些,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碾过冬日灰白的官道。
门扇在身后合拢,砰然一声轻响,将一院月色关在了外头。
李琅方转过身来,陈鹿隐已到了跟前。她也不言语,整个人挤进那件宽大的玄色氅衣里,攥住李琅双手便拢在掌中揉搓,搓了半晌,才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偏又透着一股子心虚。
李琅只望了她一眼,心头便如明镜一般。她今日必是趁自己出门,遣人往绛州、襄州去查了那俩孩子的底细。她信不过自己,怕自己当面应了不杀人灭口,转过身又派暗桩去收拾干净。查便查了,李琅也不恼,只觉她肯回来,肯将自己这双手攥在掌心里揉,肯把那双眼睛这样亮给自己看,那点子计较便不叫计较了。
李琅反手扣住陈鹿隐的手腕,掌心一翻,将那两只揉搓不休的手按住了,低头望着她,道:“如何,气消了?”
陈鹿隐心下喟然。李琅终究只当她是在闹意气、使性子罢了。那些人的性命,那些血淋淋的利害,到了李琅那里,竟似隔着一重厚锦,任你如何戳刺,也透不进去半分。她争了这许久,无非盼李琅能正眼觑一觑此事,但观其神色,只怕是永无此日了。
可此刻李琅便这般抱着她,语声软得不成样子,陈鹿隐被这温柔一裹,胸口那股撑了许久的气忽地泄了大半,眼眶一热,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默默点了点头,反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二人自此便算和好。
次日,李旦遣仆来探,仆归报曰二人各安其位,虽不亲昵,亦无嫌隙。
李旦捻须颔首,连道两声好。
陈鹿隐后闻之,耳根微热。
李琅翻了半晌书,也不抬头,忽然问道:“阿耶知我二人之事么?”
陈鹿隐正歪在榻上剥橘子,闻言抬了抬眼:“满长安的市井都传遍了,只是没人敢当面说与你听罢了。”
李琅放下书卷,倒来了兴致:“都怎么说的?”
陈鹿隐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忍笑道:“说得可热闹了。头一折,是我先侍奉相王府的姊弟俩;第二折,叫安乐公主瞧上了,硬抢了去;第三折,上官大家也看上了我,又把我从安乐府里讨了去;末了一折,是你县主娘娘一掷千金,把我从上官大家手里赎了回来。四折戏唱下来,满长安的茶楼酒肆都当话本讲呢。”
李琅听罢,笑而不语。
陈鹿隐懒洋洋道:“这般传也好。满长安都知道我陈鹿隐后头站着的人一个比一个硬,往后谁还敢来寻我的晦气?”
李琅道:“市井之言,真真假假,倒也有趣。”
陈鹿隐道:“有趣倒也有趣,只可怜贵人们大都听不着。安乐那边的人四处散播消息,要建安乐寺,寻人入股,闹得沸反盈天。偏坊间有人编了歌谣——‘可怜安乐寺,了了树头悬’——这等话,谁敢传到安乐耳朵里去?”
李琅抬眼看她。
陈鹿隐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你瞧,市井的嘴是堵不住的。可堵不住归堵不住,该听不见的人,照样听不见。”
翌日王元宝遣人来请,陈鹿隐尚赖被中不起,李琅已整装,将手炉塞入她怀,道:“我今日无事,同你一道去。”
陈鹿隐便起身,二人登车。
车帘垂落,寒风隔绝。车厢里暖意融融,陈鹿隐便贴了过去,靠着李琅肩头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李琅由她靠着,抬手将滑落的手炉重新塞进她怀里。
马车至王元宝府,元宝见李琅同来,冷笑一声,即命撤茶。
李琅不以为意,径自落座。
元宝目视陈鹿隐,冷道:“陈万两,我唤你议事,你带李家何人来?”
陈鹿隐笑道:“买卖又不见不得光,县主同来,正好替咱们长长眼。”
元宝哼了一声,击掌两下。
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衫玉带,正是崔湜。
李琅与陈鹿隐皆是一怔,崔湜已趋步上前,向李琅躬身行礼:“见过县主。”
李琅微颔首,道:“崔舍人,昔年你掌铨选,外头收钱收到你父头上,你还懵然不知。事主找上门来,你犹欲杖杀之。”嘴角微微一牵,道“今日此来,是为父所办,还是为自家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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