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34)

  陈鹿隐仍摇首。

  李旦遂不多问,目移帘外掠景,隔半晌,方徐道:“你为相王府办差多年,忠心可鉴,本王心中有数。李琅今日折辱于你,终是本王教女无方。你平白受此腌臜气……你若欲去,只消一言,本王决不留你。”

  陈鹿隐心头一热,忙道:“殿下言重。臣能有今日,皆殿下、三郎、县主所赐,臣不敢忘本。”臣此身,早属相王府。受些委屈,算得甚么。”

  李旦视之良久,颔首道:“今早有御史上折,所参者相王府。少不得劳烦陈东家出外透个风——便道,昨夜之事,不过县主与你闹着玩罢了。余者,不必多言。”

  陈鹿隐会意,点头应之。

  李旦遂不复言。

  陈鹿隐便居相王府中。

  白昼相王拨二守卫远随,不加拘束,她便自料理账目,见该见之人,办该办之事,暮则归舍。

  连数日,风平浪静,若前事未生。

  第五日夜,正酣眠间,忽闻细碎声响,噼噼啪啪。

  陈鹿隐猛然睁目,月华自窗棂斜入,照见桌边一人,背榻而坐,手拨一铜算盘,珠击之声清冷脆冽,夜中传出甚远。心头剧震,霍然坐起,压声道:“县主?你如何进来的?”

  李琅不回头,指尖仍拨珠不已,一颗从左至右,复一颗从右至左,往来反复,道:“此算盘,你当年所予。”珠停当中,道:“我来问你——陈鹿隐,你这金算盘,作价几何?”

  陈鹿隐喉头发紧,定神方道:“县主深夜来此,便是为问此?”

  李琅不答,将算盘搁于案上,叮然一响,目视陈鹿隐,目光如刃,淡淡道:“你真心若不值钱,我便不买了。若尚值几文,你自开价,我付。”

  陈鹿隐望那铜算盘良久,方道:“县主若真要买,只怕你买不起。”

  李琅冷笑一声,探手入怀,取一旧笺,隔两步掷之,道:“宁家二孩,一男一女,分送绛州、襄州,更名易姓,入籍为民。”

  陈鹿隐接过,映月细观——男改姓张,寄绛州磨坊;女改姓赵,托襄州乡绅,充远房侄女。来回看两遍,吐出一口浊气,抬目:“妥了?”

  李琅面隐暗处,良久方道:“我应承你之事,几时不曾办到?”一顿,目落陈鹿隐面上,“安乐府你住得,停云居你住得,上官婉儿宅子你亦住得。满长安你处处去得,偏我那县主府,你片刻也待不住。”

  陈鹿隐心头一颤,道:“对不住。我原以为,你会去杀人灭口,没想到——”

  李琅眸子寒光一闪,道:“本来是要灭的。绛州、襄州那边,人都安排下了,就定在今晚。”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走到你廊子底下的时候,忽然改了主意。”她望着陈鹿隐,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我若真动了那两个孩子,你待如何?”

  陈鹿隐迎着她的目光,道:“那便再也不回你跟前了。你绑我十回,我也不回。”

  李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别过头去,沉声道:“那我便告诉你——我自是这样的人。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你今日才算当真认得我。”转回目光,直直视之,“今日这般糊涂行径,我做这一回已是多余。至于你我之间,是聚是散,从来只有我说了算,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陈鹿隐垂目不语。

  李琅望她片刻,微微颔首,似是已得答案,转身便去。

  陈鹿隐忽抬目道:“我不曾想过散。”语声微哽,“我从未想过与你散。可你当众执我、押我铺面、以宁氏二雏相胁——你可知我夜中辗转,所思所念不是去留,是你何以至此?”

  李琅驻足,背对而立,良久不动。声音淡淡地送过来:“昔年你自言——县主府纵是龙潭虎穴,亦要闯一闯。后又以算盘相赠,言是你立身之本,交至我手。是你一步步走过来的。今你立于中途,回身问我何至于此?”她忽地笑了一声,“路是你自家选的,走到半途问我缘何是此路,你说是不是晚了?”语罢举步,再不回顾。

  陈鹿隐心头骤然一酸,若人攥其肺腑,半晌方得透气。怔怔望那身影没入月色,直至衣角亦辨不分明,方徐徐转身。

  回至厢房,案上那架铜算盘犹在,李琅竟不曾携去。

  陈鹿隐趋前捧起,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算珠,鼻尖一酸,眼眶便热了。

  夜来辗转,合眼便见李琅适才那张面孔,眉梢眼底俱是压不住的东西。她忽然想——这人分明是枕边相伴的人,自己竟不肯信她了?

  她索性不睡了,重取旧笺就着月色再读——只觉字字如针,直刺心尖最软处。

  读毕叠好藏入怀中,闭目仍不得眠。

  宁家那桩事,她心里终究过不去;但想到李琅,心头又软作一团,竟寻不着半个硬处。她翻来覆去地想——李琅自有她的不得已罢,况且已将宁家那对孩儿安顿妥当了。倒是自己,一味拿硬气顶着,反倒教她那样伤心,岂非连禽兽都不如?想到这里,她暗暗拿定主意:明日便去当面问她一句。若她肯答应往后不再这般草菅人命,那便还回到从前的光景。

  翌日一早,陈鹿隐起身往见李旦。

  入厅躬身道:“殿下,鹿隐欲归。”

  李旦视之良久,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那便好!”不复多问,即命备车,亲送至门外,目送车帘垂落,口中犹念:“陈东家,少年人闹归闹,和了便是最好。”

  陈鹿隐隔帘应了一声,面颊微热。

  车至县主府,陈鹿隐穿过庭院,至正厅外驻足。李琅独自用膳,执箸徐缓,似不觉有人来。

  陈鹿隐撩帘而入,道:“我回来了。”

  李琅不抬头,又夹一箸。

  陈鹿隐默然片刻:“昨夜是我不对。”

  李琅搁箸端盏,呷了一口,仍不看她。

  陈鹿隐又道:“我知道你伤心。”

  李琅挥退左右,厅中登时寂然。

  陈鹿隐垂手立着,也不言语了。

  李琅识陈鹿隐多年,知其外圆内方,重诺守义。自己所贪者,正此坦荡赤诚。可这把双刃剑,握在手里有多安心,扎进胸口便有多疼。近日始知,这铁骨对己亦不避锋芒,字字中要害。她忽然有些倦了,不欲再争。

  李琅垂目将面前那碟菜推过去,道:“坐下,用膳罢。”

  陈鹿隐不坐,低声问道:“宁家的事?”

  李琅抬目瞧了她一眼,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陈鹿隐怔了怔,心头大喜,在案侧坐下。拿眼睛瞟她,望了半天,李琅只作不见。

  陈鹿隐道:“你今日做甚?”

  李琅搁盏,徐徐抬目,觑了她一息,目中难辨恼意,末了只淡淡道:“今日冬至,须得入宫去,天坛祭天,朝贺百官,总要忙到申时前后才回得来。”

  陈鹿隐哦了一声:“冬至宫里都有什么讲究?”

  李琅道:“皇帝南郊祀天,百官含元殿朝贺,赐宴群臣,又兼书云物、占风向,一年里头最要紧的日子。”

  陈鹿隐略略点头,隔了片刻,道:“过了冬至,长安便要落雪了。终南山离城不远,雪一下,满山银白,长安城中望过去,恰如积雪浮在云端一般。”她顿了顿,目光微抬,“待你得闲了,咱们上南五台看早雪去,可好?”

  李琅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眼角动了动,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早膳用毕,李琅起身入内更衣。再出来时,已换了县主品级正装——深青大袖襦裙,腰悬白玉佩,冠上珠翠轻颤,眉心一点金钿。陈鹿隐坐在厅中抬眼望她,只觉得那身衣裳一上身,方才同她用膳的人便不在了,眼前站着的是正经的相府贵女、有封号的县主。

  李琅也不多话,只看了她一眼,道:“今日冬至,南郊祭天,我须得去。你自便。”说罢抬步便走,裙摆拖过门槛,珠翠叮当,一路出了院门。

  马车出了明德门,远远便望见圜丘坛矗立在旷野之上。四成高坛素土夯筑,白灰涂面,在冬日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坛分四重,十二陛均匀分布于四周,正南午陛最宽,自下而上直通坛顶,是天子登坛之道。

  李琅下车时,北风正紧,吹得冠上珠串簌簌作响。她抬手拢了拢披帛,拾级而上,在宗室女眷行列中站定。

  祭天仪程繁复,先由太常寺备好牺牲——苍璧配苍犊,置于柴上燎祭,烟气升腾,以降天神。百官肃立,钟鼓齐鸣。李显皇帝着衮冕,登坛初献,奉玉帛牲醴,跪拜读祝,礼毕方退。

  而这一回的亚献,与往岁迥然不同。

  国子祭酒祝钦明援引《周礼》“王后合助皇帝祀天神、祭地祇”之说,力主皇后登坛。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以历代史籍并无皇后助祭先例力争,终不敌韦后之势。

  韦后身着袆衣,从李显之后拾级登坛,行礼如仪,百官俯首,山呼雷动。

  更有一桩新事。韦后命宰相之女充作斋娘,奉持豆笾礼器,又广召宗室女眷、命妇群妾列于助祭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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