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这些人,未必都是来打秋风的。哪路门道里都有可用之人,见一见,说不定哪天便用得上。”
上官婉儿不语。
太平又瞥陈鹿隐一眼。
陈鹿隐心下雪亮——公主那一瞥,分明已是不耐。上官再留,她岂能当真赖着不走?那便不是不识趣,是不知死活了。遂不再等,躬身告退,回屋收拾,草草卷了几件衣物,将案上账册一并拢了,心中只盘算明晨便行。
一面收拾,一面将自家骂了一回。骂自己不该贪这府中清静,贪婉儿待她那一点温厚,便忘了分寸,忘了长安城中何处不是刀尖上讨生活。骂毕,亦无计可施,只坐于榻沿,望窗外沉沉夜色,怔怔出神。
第48章
翌日天未大亮,上官婉儿乘青呢小舆入宫去。
陈鹿隐目送小舆沿长街徐行,渐没于晓雾,俟轿顶铜角俱不可见,方转身入内。取昨夜所束包袱搭于肩,深吸一口气,跨步出门。
晨风拂面,凉意侵衣。举目四顾,长安阔大街巷次第苏醒,铺户开板,行人车马渐繁,市声如潮,四面涌来,将一城缓缓唤醒。
满目繁华,熙攘盈前,她却茫然不知何往。
长安宅邸非止一处,城东城南非无产业,但墙垣虽高、门闩虽固,御寻常盗贼则有余,挡李琅一纸手令则不足。若她欲寻人,推门直入,不过换个处所等着罢了。
又念及手下一班人——阿史那、安四娘、大郎陈鹿鸣,素日皆靠得住,此际反倒不敢往寻。
万一人未见到,消息已先传至,岂非自投罗网?
长安权贵亦识得数人,平素亦说得上话,但满城谁不卖李琅三分面?
前脚入谁家之门,后脚必有快马报信,恐彼处茶尚未凉,李琅已得讯矣。
往日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朝廷的体面话,如今才晓得,原是说给无路可走的人听的。
正踌躇间,忽一念闪过——停云居。
此乃她与安四娘合开之酒肆,白日待客,夜间设宴,长安官面人物多出入其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反是藏身最便之处。
李琅纵有权势,总不能当众拿人,且停云居本沾官面生意,若闹将起来,李琅面上亦不好看。
想到此处,精神一振,将包袱往上提了提,抬步便往平康坊去。晨风拂面,步履轻快几分,压在心头数日之石,终是松动些许。
至停云居,安四娘见陈鹿隐负囊而至,心下了然,亦不多问,但扬颔向楼上一努。
原思可觅一隅暂息,然停云居近日客满,四娘往来穿梭,应接不暇,陈鹿隐数番欲言,话未出口,四娘已为人唤去,连驻足一息之暇亦无。
陈鹿隐心中暗悔——早知如此,当初不该将停云居做得这般红火。
买卖大了,银钱是多了,四娘的人却没了。从前四娘独坐时,陈鹿隐一来,她便搁下手中事,安安稳稳听她说话,一坐便是大半时辰。
今则满楼皆客,满耳喧声,四娘身影于梯阶间上下来去,如陀螺转个不停,竟无片时歇足。
至第三日,陈鹿隐索性不再等,自往柜台后取一坛桂花酿,独坐窗边饮之。
暮色透牖,酒色琥珀流光。连饮数口,胸中浊气愈沉,如一团皱纸塞于心头,展之不平。
正出神间,安四娘自楼上下来,坐于对面,亦不问话,自斟一碗,举而碰其碗沿。
陈鹿隐苦笑,亦举碗饮了一口。
楼下喧声隔板隐隐传来,划拳拍案、胡曲唱和,此起彼伏。她坐于那一片热闹底下,胸中浊气便随酒咽下,散了大半。
碗中酒尚余小半,正欲再饮,安四娘忽搁碗,朝窗外努嘴,低声道:“喏,寻你的人来了。”
陈鹿隐执碗之手微僵,抬眼顺其目望去。
暮色昏沉中,街对面停青帷马车一辆,心头猛地一跳,酒意醒了大半。
方欲转头细问,安四娘已起身,笑吟吟迎出门外。
门帘一掀,来者果是李琅。
陈鹿隐望见那张脸,方才咽下大半之浊气“咕咚”一声复又翻涌,顶得喉头发紧。转头视安四娘,已退门外,惟微微摇头。
陈鹿隐心中暗骂——好个安四娘,方才那碗酒碰得脆响,原来在此处替她设了一道卡子。原欲起身,然双腿如钉于凳,动弹不得,索性不站,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
李琅目光掠过陈鹿隐低垂之眉眼,淡然步入,坐于对面。酒坛尚敞口,酒气四溢,她睨了一眼,道:“闹够了么?够了便随我回去。”
陈鹿隐头不抬:“我好好一个自在人,喝碗酒罢了,又碍着谁了?”
李琅唇角微牵,笑意一闪即没:“陈鹿隐,你莫不是以为,我李琅少你一个便转不动了?”
陈鹿隐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徐徐收回手,道:“县主说笑了。鹿隐何德,敢作此想。”
李琅凝视她一息,满堂喧腾如沸,然二人之间,寂然只闻呼吸。
李琅忽地起身,袍袖微拂:“你既愿留,便留。只是我府中之人,若敢背主求荣,自有教她知道悔字如何写。”语罢转身便行。
陈鹿隐一股怒意直冲胸臆,霍然立起,道:“县主且住。你我之间的事,何苦总拿旁人挟制?宁家数十条人命已折在你手,那日宁家汉子女,究竟是送财寄养,还是灭口了事,你心我心,俱有数。陈鹿隐不过一商贾,东西两市铺面、长安城买卖,皆自家挣来。我与你,好时是自愿;若不好,便好聚好散。何至一面压我铺面断我生计,一面又以‘背主求荣’四字相加?我背谁之主?求谁之荣?”
李琅缓缓转身,视之良久,不辨喜愠。半晌,嘴角微动,惟举手向门轻摆。
门外二黑衣侍卫应声而入,左右一分,将陈鹿隐双臂牢牢锁住。
陈鹿隐面色骤变:“李琅!”
李琅早已转身,袍袖带风,径入暮色之中。
二侍卫架陈鹿隐穿堂而过,满座酒客愕然回首,目送三人掀帘而出。
门外青帷马车静候,车帘低垂。侍卫掀帘,将陈鹿隐塞入车厢。
陈鹿隐跌坐其中,心口突突而跳,只听李琅之声自外淡淡飘来:“回府。”
马车方出二街,陈鹿隐猛掀车帘,探身急道:“县主!停云居中御史台刘大人、吏部赵郎中,并西凉胡商数人,俱在座中,皆是有头面之人。明日满城必传——相王府县主当众执人。若传至相王耳中、圣上耳中,县主面上须不好看!”
李琅勒马,侧首瞥之,淡淡道:“传便传了。”
陈鹿隐一噎,余话尽堵喉间。
李琅已收目,振缰道:“谁敢来问?”言罢策马先行。
陈鹿隐跌回车中,腕上火印灼痛。背倚车壁,心头只一念:李琅怕不是疯了。停云居满堂耳目,堂堂县主当众拿人,明日长安话头铺天盖地,她岂想不到?分明是被自己气狠了,连体面都不要了。陈鹿隐闭目,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颠簸,终至县主府前。守卫掀帘,一把拽出,架入正厅,随手掷下,径自去了。
李琅自其侧行过,目不斜视,直入内院。
陈鹿隐独卧空厅,腕上麻绳勒得青紫,火灼般疼。自挪至桌边,将缚手搭于桌沿,伏身额抵冰凉案面,阖目不语。便那般趴着,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未明,府门车马声至。
门房疾入禀时,李旦已跨进正厅。目落墙角五花大绑之陈鹿隐,眉微动,径前蹲身,一圈一圈解其麻绳,口道:“陈东家受苦了。”
陈鹿隐怔然,方低声道:“殿下……”
李琅自内院出,衣冠整肃,面平如水。
李旦解毕起身,转向李琅,沉声道:“你近日行事,愈法没有规矩了。”
李琅垂目不语。
李旦踱一步,道:“长安开门纳客,合则留,不合则去。你当众缚人归府,外人将何以视相王府?明日满城皆云——相王府县主,留人不得,便用绳索。你好本事。”
陈鹿隐心头一紧,俯首不敢仰视。
李旦视李琅良久,轻叹一声,不复多言,但向道:“随我来。”
陈鹿隐忙起,揉腕欲随,李琅忽道:“阿耶,留她下来。”
李旦道:“你绑人时便不想到留?”
李琅道:“我自有理。”
李旦视之,默然一息,摇首道:“你的理,说与自家听罢。”语毕转身径去。
陈鹿隐疾步随出,过门限时回首一望——李琅犹立原地,背门而立。心头一紧,收目不再顾。
车帘垂落,县主府朱门于视野中渐收渐窄,终合。
马车辚辚行于长安街巷,车身微晃。
陈鹿隐蜷坐一隅,垂目视腕上红印,犹隐隐发烫。
李旦良久方道:“你随本王,受委屈了。”
陈鹿隐摇首。
李旦微颔,默然片刻,复道:“你有何事,欲本王为你做主的,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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