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32)

  语未毕,察其神色有异,低声道:“如何?”

  陈鹿隐四下一扫,见无人注目,方凑前半步,声又低又急:“上官大家救我。我今困于安乐府中,前有狼后有虎,两头俱得罪不起。”言罢将宁家汉子之事与李琅翻脸一节择要说了,语速甚疾,字字分明。

  上官婉儿听毕,凝目视她片刻,忽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自眼底漫起,道:“哦?安兴翻了脸,安乐又塞了个美人儿给你。这姊妹俩倒是有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着番儿拿你取乐。”语间目光在陈鹿隐面上悠悠一转,笑道:“只是安乐那点看戏的心思,同我也差相仿佛。”

  陈鹿隐唇抿一线,心头却暗暗叫苦。她此番前来,原是欲诉宁家之事、血溅青砖之惨、素笺浸墨之痛,可上官婉儿从头至尾只字未提那些人命,她忽觉喉间发紧,满腹言语堵于胸臆,上不得,下不去。终是未再置一词,只低低叹了一息。

  上官婉儿侧目,越过陈鹿隐肩头,朝小怜淡淡一瞥。

  那女子垂手立于三步之外,低眉顺目,恰似一幅工笔仕女图中剪下的人物。

  上官婉儿收回目光,唇边微微一弯:“安乐倒是舍得。”随即笑意微敛,声亦低了几分,“适才我见琅娘自那边过,面色沉沉——你若还想要这位美人儿活命,趁早从安乐府中脱身,到我这里避几日。”

  陈鹿隐闻言,心头一凛,连连拱手道:“上官大家此言,正合我意。这几日住在那府中,如坐针毡,早想寻个由头脱身,只是苦于无路可走。”说着又深深一揖,语声恳切,“若能得大家收留,避几日风头,我感激不尽,回头定当重重谢过。”她语间那股焦灼之色已淡了几分。

  上官婉儿亦不多言,但轻轻拍了拍陈鹿隐手背。

  当晚,陈鹿隐便以账目已清、不敢再行叨扰为由,向安乐辞行。安乐斜倚锦榻,似笑非笑睨她一眼,目光于她面上转了一匝,懒懒挥手道:“去罢,改日得空再来。”

  陈鹿隐谢过,疾步退回偏院,草草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并案上账册一并拢了,携小怜出府。

  至巷口,驻足回视小怜,自袖中摸出碎银数两,递之道:“安乐府上好生待着,不必跟来。”

  小怜接银,握于掌心,亦不多言,转身自去。

  陈鹿隐望其背影没入街巷暗处,方吐一口气,收回目光,径穿两街,拐过三道坊门,投上官婉儿宅中。

  入夜时分,已安坐上官家厅堂。捧一盏热茶在手,热气氤氲,暖意透掌而上,直入四肢。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似将连日胸中浊气一并吐尽,方松弛下来,靠入椅背,闭目不语。

  上官婉儿白日入宫当值,参决政务,掌管制诰,晚间方归私宅。

  陈鹿隐便在其府中住下,白昼独自看账理书,待婉儿归来,则为研墨铺纸、捶背捏肩,做些伺候活计。

  上官婉儿亦不客气,只当身边多一趁手之人,主客之间,倒比在安乐府上自在许多。

  上官婉儿每每从宫中回来,面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倦色,那是案牍劳形、应对周旋之后才有的神情。

  陈鹿隐便替她研墨铺纸,手上一面忙,口中一面拣些市井趣事说与她听:东市胡商与西市酒家争地界,闹到京兆府;崇仁坊货郎鬻假珠,当场见破,为群妇追过半街;平康坊胡姬新习龟兹舞,腰肢一转,满堂喝彩。她语声活泛,眉眼带笑,将些鸡毛蒜皮讲得活色生香,仿若亲见。

  上官婉儿初时只听着,偶尔应一声,后来渐渐搁笔,侧目视之,嘴角微翘,眼底倦色亦淡了几分。

  一日陈鹿隐讲至兴处,连比带划,道一掌柜为家养鹦鹉揭了私房钱藏处,上官婉儿终忍俊不禁,以笔杆轻叩其肩,笑道:“你这张嘴,若置于宫中讲史,满朝文武恐都不要上朝了。”

  陈鹿隐嘿嘿一笑,挠首不语,复垂首研墨。

  正研间,忽有仆从疾入,呈一信,云铺中大郎遣人急递。陈鹿隐展阅,色遽沉。信中道万通铺近日为市署连查三度,货物账目皆指为有疑,铺门已封二日,货尽扣于库中。末附一言:阿耶急如蚁旋,阿娘怒而致书,问她在长安究竟开罪何人。

  陈鹿隐持信闭目,心下了然——此非市署寻衅,实乃李琅施压。明招不从,则暗施其手,断其生计,迫其折服。

  上官婉儿搁笔视之,问其故。

  陈鹿隐递信苦笑。

  上官婉儿阅毕,神色如常,但折信置案角,徐徐道:“她性子本来就如此,断不叫别人先撤步。”

  陈鹿隐不禁道:“若是真心相待,何苦至相逼至此?”

  上官婉儿莞尔,笑意中微含洞彻:“她若不将你置于心上,何苦费此周折?只是她们生于权门,终生不知道甚么叫低头的。”

  陈鹿隐默然,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脸上,见她眉眼平和,语态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道来。她心里不由得转了个念头——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在一处时,又是如何相处的?太平公主那等性子,比李琅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上官婉儿日日与其周旋,竟能说出这般淡然的话来,像是早已看透了其中关窍,既不计较,也不怨怼。

  上官婉儿道:“明日我入宫,当假安乐府中出帖,令市署解禁。安乐正欲市恩于你,必欣然应之。李琅若问,就说我办的。她总不能因你便与我翻脸。”

  陈鹿隐起身拱手,低声道:“多谢大家。”

  上官婉儿唯嗯了一声,笔锋仍自徐徐而走。

  唯一不便之事,便是上官家族常有人来拜见。

  今日某远房叔伯来叙旧,明日某子侄来问安,后日又有女眷携礼盒来探望。往来如织,竟比衙署还热闹几分。来意各异,或叙亲谊,或欲借婉儿宫中门路谋一官半职,或不过探探风向,窥这位昭容娘娘圣眷如何。

  上官婉儿初时尚耐性应酬,端茶叙话,一一周旋。日久渐生倦怠。每前脚送走求事之族叔,后脚又迎进攀亲之远房婶娘,面上虽含笑,眼底已透出掩不住的疲色。偶得闲暇,便独自立于廊下,望庭中几竿修竹出神,不知心中所思为何。

  陈鹿隐揣摩得上官婉儿心意,遂为其府邸门前一尊拦路神。

  凡上官族人登门,陈鹿隐先自应接,能挡则挡,能推则推。彼言婉儿身子不适,婉儿便真个倚榻装病,连衣裳亦懒得更;彼言婉儿入宫当值,婉儿便当真乘车入宫躲去半日;彼言今日不便见客,则来者虽坐穿门槛,亦不得一面。一在外编得煞有介事,一在内装得活灵活现,彼此呼应,竟无隙可乘。

  日久,上官一族中人皆晓:欲见婉儿一面,先须过陈鹿隐这一关。二人一里一外,宛如素有成约。婉儿自此清静良多,陈鹿隐亦得了个“贵人门前一尊神”的名号。

  这般住了半旬,太平公主自乐游原南庄归。

  其庄修造极阔,台榭连云,直延至终南山脚,占地不知凡几。

  是日午后,太平乘车入城,顺道过上官婉儿宅中。

  一脚跨入厅门,便见陈鹿隐坐于窗下捧卷而观,两人四目相对,太平微微一怔,目光于上官婉儿面上转了一转,又落回陈鹿隐身上,嘴角徐徐牵起,却未置一词。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暗叫不妙。她岂有看不透之理——太平自南庄归,原是奔上官婉儿而来,二人久别,自然要清静独处,说些体己话。她陈鹿隐倒好,如秤砣坠于宅中,日日晃荡,碍眼得很。换了她是太平,只怕早便开口撵人了。

  当下连忙搁卷起身,朝太平躬身一礼,道:“殿下来了。”又转头向上官婉儿道:“上官大家先说话,我去厨下看看晚膳备得如何。”语罢不待二人答话,一溜烟退了出去,顺手将厅门带上。

  她数番欲自告退,然话至唇边,辄复咽回——李琅尚自冷面,安乐府中亦不敢归,遍数长安,惟上官婉儿处可容她稍舒一口气。

  然此气未及喘匀,太平已归,她那口气便又悬于半空,上不得下不得,堵得胸中发闷。

  此后太平往来愈勤,隔日一至,或坐片刻即去,或留饭方归。

  每来,目光必于陈鹿隐身上多停一停,如视一件不当置于此间之物,虽不启齿,却较启齿更令人难堪。

  陈鹿隐每夜缩于己屋,闻前院传来太平与上官低低笑语,如银铃时断时续,间杂杯盏轻碰之声,只得翻身以被蒙首,心中反复自念:我何以偏择此时寓此,当真自投罗网,自取其辱。

  如是又过五六日,太平终发难一回。是日薄暮,二人对坐厅中饮茶,陈鹿隐恰自廊下过,被太平唤住。

  太平闲闲道:“陈东家富有万贯,怎的?是宅子太多迷了路?”

  陈鹿隐面上一热,忙拱手道:“公主取笑了。臣暂居上官大家府上,不敢多扰,正拟明日迁出。”

  太平闻言,不接话,只似笑非笑,瞥了上官婉儿一眼。

  上官婉儿笑道:“公主莫吓着陈东家。她在此住着,倒也相宜,常替我挡去些琐碎人事,使我得几分清净。”言罢转向陈鹿隐,目光温温,“陈东家且安心住着,不必急着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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