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31)

  陈鹿隐便在安乐公主府中住了下来。

  那偏院虽不甚大,却着实清幽。她每日闭门看账,一册一册地翻,一笔一笔地校,看得目眩神疲便搁下笔,踱至窗前立一立,望一望那丛青竹,略舒胸臆,复又坐回去接着细看。

  安乐公主那边偶设筵席,也唤她过去作陪。

  座上无非宗室女眷、驸马幕僚,觥筹往来,笑语喧哗。

  驸马武延秀有时酒酣兴至,便当庭舞剑,寒光霍霍,满座喝彩,陈鹿隐也跟着击掌称好,掌声响亮,脸上笑意堆得恰到好处,既不殷勤过火,亦不冷淡失礼。

  待席散人归,她独自回到院中,掩上门扉,面上那层笑便如春冰乍裂,霎时消融得无影无踪。

  灯下摊开账册,她又埋首其中,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比这些数目更紧要的事体。

  如此几日,她心里越发放得稳了——李琅便是手眼通天,也断不敢到安乐公主府里来拿人。她便安安稳稳地住着,不慌不忙。

  修文馆账目方毕,安乐公主又命人将府中诸项账册一并送来,厚厚一摞堆满案头。

  陈鹿隐随手翻了几页,便觉眼前发花——条目混杂、数目出入、支用名目含混不清,分明是门下那班走狗欺安乐看不懂账目,胡乱涂填的。但转念一想,这天下谁敢查安乐公主的账?莫说查,便是多觑一眼,怕也要被那伙人记恨在心。

  果然风声一出,安乐门下几个主事者便接连登门,今日送一箱绢帛,明日抬一对玉瓶,后日又有人揣着田契来拜望。人人满面堆笑,口口声声“陈东家辛苦”,实则不过怕她将账中手脚捅到安乐跟前去。

  陈鹿隐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礼单,受之不安,拒之不可——受之,则等同入其彀中;拒之,则无异明告彼辈“账目有隙”。她坐案前翻检半日,末了只叹一口气,拣其中数处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破绽,略加点拨,提与门下那班人。

  众人得了话,唯唯连声,连夜将那些零碎疏漏一一补过。陈鹿隐便据补定之册,草草核了一个大概,算作交差。

  安乐公主那头见总数不差,亦不曾深究;门下诸人见风波已平,各自暗舒一口气。三方皆得其便,各各心安,倒也算一桩干净利落的糊涂账。

  末了,搁笔,望着那摞整饬妥帖的账册,心中忽生一念——为何独对李琅之账,她从来不肯糊涂半分?若肯糊涂些,或也不至弄到如今地步。怔了一回,便不再想,伸手将灯吹灭,满室顿暗。

  这一日,安乐公主忽然遣人来请。

  陈鹿隐整了整衣襟,随那内侍穿廊过院,到了厅中。

  安乐公主正倚在锦榻之上,手里剥着一颗金黄的橘子。见陈鹿隐进来,也不起身,只慢条斯理地将橘瓣送入口中,方拿眼风斜斜一掠,笑道:“陈东家,这几日住得可还惯?本宫瞧你每日闷在屋里,对着那些数目字儿一坐就是一整日,倒比本宫府上那些幕僚还勤谨些。你何不索性留下来,替本宫管管这些银钱来往的琐碎事体?也省得你两头跑来跑去,白费了脚力。”

  陈鹿隐心头猛然一跳——此等差事,岂敢日日领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面上却堆出笑来,拱手道:“公主抬举,臣实惶恐。只是臣本系县主麾下办差之人,今暂居府上已是叨扰,若再久留,恐县主那头不好交代。”略顿一顿,复笑道:“县主脾性公主是知道的,回头若寻臣算账,臣可当不起。”

  安乐公主听了,嗤地一笑,将手里吃剩的半只橘子往碟中一丢,接过帕子慢慢擦着指尖,眼风斜斜地瞥过来:“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也罢,本宫也不逼你。”她说着忽然将帕子一搁,抬手轻轻拍了两声。

  帘后应声转出一个人来,却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巧,柳眉细目,穿一件藕荷色衫子,低眉顺眼地走到近前,朝陈鹿隐盈盈一礼,那腰肢弯下去,如柳条临风,说不出的柔顺。

  安乐公主朝那女子努了努嘴,笑吟吟地道:“这是小怜,人乖巧,手脚也麻利。本宫看你每日案牍劳形,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叫她过去伺候你几日。你只管使唤,不必跟本宫客气。”

  陈鹿隐望着那女子温顺的眉眼,心里暗暗叫了声苦。她岂有看不明白的道理——安乐公主这是瞧出了她与李琅之间的嫌隙,见她躲到府上来,便故意往火里添一把干柴,塞个美人儿在她身边,好叫李琅那头听见了心里更不痛快。

  安乐与李琅虽是姊妹,面上亲厚,底下却各怀机心,一个当朝公主,一个是县主,明里暗里较着劲,如今拿她这点事当个乐子,实则是要瞧两下里闹起来方有趣味。

  陈鹿隐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半分不敢露出来,只得躬身道:“臣多谢公主美意。”

  那小怜便又朝她行礼,软声道:“小怜见过陈东家。”声音娇怯怯的,如黄莺出谷。

  陈鹿隐心里暗暗拿定主意:这公主府是住不得了,得想法子搬去别处去。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朝小怜点了点头,便自回案前坐下,将这事暂且按下,只待明日寻个由头出府。

  这一日定昆池新成,满城哄传。

  安乐公主大摆筵席,遍邀宗室勋贵同往游赏。

  李显、韦后亦至,车马如龙,旌旗蔽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直趋池畔。

  陈鹿隐混在随行队伍之中,身后跟着小怜,那女子低眉顺眼,落后半步,一路默然随行。

  池面阔极,碧波千顷,一眼望不到边际,水光接天,云影徘徊。

  池中累石为山,峥嵘陡峭,一道飞瀑自山巅直泻而下,水声轰然如雷,溅起千堆碎玉,在日光下腾起一片濛濛水雾。

  堤岸尽以汉白玉砌成,日光照耀,莹白刺目。飞阁步檐相连若带,雕梁画栋,珠帘绣幕,脂粉金玉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微醺。

  池畔早已人头攒动。

  勋贵女眷三五成群,指点景致,笑语音声此起彼伏,如珠落玉盘,叮咚作响。

  安乐公主立在池边石台之上,正与长宁公主说笑,驸马武延秀陪侍在侧,满面春风。

  韦后于李显身侧落座,手持团扇,缓缓摇着,望着满池水光山色,面上含着矜持的笑意,端庄自持。

  陈鹿隐立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徐徐扫过满池繁华,浑如一个局外人。小怜忽然轻轻碰了碰她袖口,低声道:“东家,那边廊下像是县主。”

  陈鹿隐抬眼望去,果见李琅在对面廊下,离人群略远,一人负手而立。隔着满池水光与喧哗笑语,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陈鹿隐只作不见,侧过身去,随口道:“你看错了。”说罢抬步往人群深处走了几步。小怜抿了抿嘴,低头跟了上去。

  脚步尚未迈出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陈东家好自在。”

  陈鹿隐脊背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李琅不知何时已从对面廊下度至近前,穿过满池喧嚣与日色,悄无声息立于陈鹿隐面前。

  身后二亲随垂手立于数步之外,屏息敛声,不敢稍近。

  小怜早已退避一侧,俯首低眉,气亦不敢出。

  李琅目光自小怜身上掠过,随即落在陈鹿隐面上,唇角微微一牵,道:“陈东家这一向在安乐府上,竟是乐不思蜀了。闻说她连你用的茶盏子都另换了一套汝窑的,还说原先那一套太素,配不上你?”语间目色又往小怜处不轻不重地一落,声低了几分,“连人都替你备得这般周全,倒是合你心意。”

  陈鹿隐方欲开口,李琅已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她肩头,望了望池中飞瀑楼阁,淡淡道:“安乐府上既好住,那便住着。她府上若还有甚么好差事,你只管揽了去做。”语罢转身,步履从容,穿行于那些三五成群、锦衣绣裳的人群,很快便隐没在一片锦绣衣冠之中,没了踪影。

  小怜这才悄悄抬起头来,觑了一眼陈鹿隐的脸色,只见她面沉如水,目光望着李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小怜什么也没敢问,只低头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定昆池畔喧声未歇,水声笑语杯盏交错,一如旧时。

  陈鹿隐自李琅去处收回目光,凝神定了定,双目于人群中逡巡不休。

  满目珠翠锦缎,晃得人眼花,她一张面孔一张面孔地扫过,掠过无数含笑之容,终在池东石栏之侧,觅着那道熟稔身影。

  上官婉儿正独倚石栏,但望池面粼粼波光出神。今日着一身青碧衫子,素净如新竹一竿,立于满园姹紫嫣红之中,反觉格外夺目。

  三两闲人时近前搭话,她含笑应酬数语,温言遣去,仍自独立,如鹤立鸡群,别有一段从容。

  陈鹿隐心头一宽,不敢稍迟,快步绕行大半池岸,借数丛花木遮掩,悄无声息挨至上官婉儿身侧,探手轻触其袖,低声道:“上官大家。”

  上官婉儿回首,见是她,目底微现讶色,随即敛尽,笑道:“陈东家,今日倒有闲情来游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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