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一愣,呜呜哼了两声。
李琅续道:“若有,我保他们活。派人送钱财,寻好人家寄养,改名换姓,从此世上再无此人。但你——你不能活。你太大了,搁在哪里都是祸根。”
陈鹿隐心头一抖,猛一伸手,五指扣住李琅手腕。
李琅却头也不回,只侧头向身后仆从递了个眼色。
二守卫上前,一左一右,重重按住了陈鹿隐肩头。
陈鹿隐心下一凛,袖中铜钱已滑落指尖。
李琅又道:“陈东家暗器了得。”
陈鹿隐厉声道:“李琅!”双臂猛然一振,肩头翻拧,竟将二守卫带得往前一倾。
李琅恍若不闻,二守卫会意,复死死攥住其腕,那枚铜钱不及落手,便“叮”的一声滑落在地。
陈鹿隐挣之愈急,腰身一拧,足尖蹬地,将那石凳都撼得晃了一晃,然二人按之如铁,腕上似箍铜钳。
李琅向管家微一抬颔,管家捧出一方端砚、一枝紫毫、一张素笺,恭恭敬敬陈于那汉子脚前青砖之上。
那汉子口中破布被扯去,喘了几口粗气,低头望着那笔墨,怔了良久。忽地伏身,掇笔蘸墨,一笔一划书之。腕颤字斜,稚子姓名、年齿、寄养去处、巷门第几,一一分明。掷笔于地,直身而起,胸膛起伏如鼓,眼角浊泪一行,然咬牙不出一声。
陈鹿隐为二守卫所按,目眦欲裂,愤愤道:“李琅,你定要如此?”
李琅不答,向守卫一抬下巴。
守卫解刀,“当啷”掷于汉子足前,铮然一响。
汉子俯视刀身,掂了一掂,翻腕一送,刀锋向内,猛划颈间——热血迸溅,洒于青砖,哧然有声,洇出一片暗红。
守卫探指鼻端,起而禀:“县主,绝了。”
李琅微一摆手,二仆释手,悄然后退。
陈鹿隐肩上一轻,竟也顾不得地上那枚铜钱,踉跄抢至汉前,俯身拾起素笺。纸上墨迹未干,血珠洇糊了二三字。她低头细看,指尖微颤,纸边簌簌作响,却始终不曾皱折。
李琅默然望着她的背影。向守卫一挥手:“抬走。散了。”二守卫抬尸而去。
廊下仆婢屏息退尽,院中只剩二人。
陈鹿隐折笺入怀,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李琅的声音追上来:“传我话——没我令,陈东家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陈鹿隐脚下一顿,廊下二守卫已抢至门口,按刀堵路。
陈鹿隐望了望那两柄刀,转身走回院中,坐于石凳,垂目不语。
李琅立于廊下,目光落在她背上,道:“那张纸给我,我使人去办。”
陈鹿隐不动。
李琅默然一息:“如何?信我不过?”
陈鹿隐仍不回首,只道:“是。我自家去办。”
满院寂然。
李琅眸色沉了沉,半晌忽地轻笑一声,道:“陈鹿隐,我平日待你宽纵,倒叫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如此,你便好生学一学我县主府的规矩。”
陈鹿隐肩头微震,终是未回。
李琅笑意已敛,冷冷向廊下两名仆从一摆下巴。
那二人便如鹰隼出笼,蹿步而上,一左一右拿住陈鹿隐双臂。
陈鹿隐猛力一挣,右肘向后疾撞,正中一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却愈紧。另一人已探手向她怀中摸去。
陈鹿隐扭身闪避,口中低喝:“李琅!”
李琅冷眼瞧着,既不喝止,亦不催迫,只将下巴微扬,淡淡望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干的戏。
那仆从几下摸索,指尖触到素笺棱角,抽将出来,双手奉上。李琅接过,展开一阅,转头向管家道:“持此去办,妥来回话。”管家躬身接了,揣入怀中,一溜烟去了。
这边陈鹿隐被二人死死按住,挣得鬓发散乱,直直瞪着李琅。
李琅却连正眼也不瞧她,只向那两名仆从道:“锁入西厢。无我之命,敢放一人出者,拿头来填。”
二人应声,架着陈鹿隐拖过庭院,推入厢房,合门落锁,“咔嗒”一声。
李琅听着那落锁之声,眼帘微垂,面上不辨喜怒。转头向廊下亲随道:“岭南那趟差事,是哪个跟着陈鹿隐去的?”
亲随躬身道:“回县主,郑四、王七,另有相府护卫二人,共四人。”
李琅微微颔首,语声淡淡:“自去领罚,每人二十鞭。传话下去,此是头一遭,也是末一遭。”
亲随应声诺诺,躬身退下。
西厢门落重锁,窗封死木,唯余一道细罅漏进一线天光。
陈鹿隐坐于床沿,背倚冷壁,端然不动。
每日仆从按时送饭,俱是陈鹿隐素日爱食之物,碗碟换得殷勤,来时腾腾冒气,去时残羹冷炙,一丝未动。羊脂凝霜,鱼汤结膜,酥酪塌形,原样端来,原样端去。
廊下时有步履往来,仆从压声低语,陈鹿隐只作不闻。
她素知李琅性子里带着三分阴鸷,却总道那阴鸷是对着旁人的,自家终究不同。此刻回思,那点不同,大约也不过比旁人更趁手些。趁手之刀用惯了,偶有不听使唤,便该搁回架上,拭一拭锈,晾一晾寒。念及于此,她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第三日上,大郎陈鹿鸣差人投帖,称安乐公主府账目已清,册子造得齐整,专候东家过目。
门房递话至内院时,李琅正临窗而坐,手执一卷《汉书》,翻至《外戚传》,目光落于吕后诸纪事上,良久未移。闻报,搁卷于案,道:“放出来罢。”
仆从应声,急忙去开西厢门,旋开一门,陈鹿隐仍坐于床沿,不知是睡是醒。
日光照面,睫毛微颤,却不曾睁眼。
仆从立于槛外,躬身道:“县主请您出去。”
陈鹿隐默坐片刻,方缓缓起身,扶墙略站,待血气贯通,一步步踱出厢房。
正院厅中,李琅端坐案后,面前摊着账册,见陈鹿隐进来,抬眼一瞥,只将册子往前一推:“你兄长送来的,看看。”
陈鹿隐上前坐下,一本本翻开,目光逐行扫过,指尖偶尔在某处数目上略停。
约一盏茶时分,合上最后一本,抬头向那手下道:“账目无误,留下便了,你自回去。”
手下躬身一诺,退了出去。
厅中独余二人。
良久,李琅方道:“这几日,可想明白了?”
陈鹿隐双手搁膝,沉默一息,道:“账目既清,我要去安乐公主府上回话。”
李琅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陈鹿隐那张木无表情的脸上,端详了片刻,道:“陈鹿隐,你在我府上住了这些年,可曾见我哪一日用过酷吏手段来治你?我关你三日,你便连我姓甚名谁都忘了。”
陈鹿隐道:“鹿隐自然记得县主姓甚么,只是昔日之诺我也不敢相忘。县主心怀大局,我等蝼蚁之诺又算得了什么?”
李琅道:“你要去安乐府上,去便是了。账册既清,你自己交回便是。只是你这几日被关着,想必也想明白了——相王府的门槛高,不如安乐公主府的门路宽。你想攀高处,原是人之常情,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陈鹿隐起身而退,道:“县主说的是。属下告退。”语罢迈出门槛,径往府外走去。
身后,李琅重新抱起书册,一页一页地捻过去,不曾抬头看她。
堪堪跨出厅门,李琅的声音便从背后追来,道:“郑四、王七,跟着她。”
廊下应声闪出两条汉子,陈鹿隐脚下微微一滞,却不回头,只将怀里的账册又揽紧了些,随即大步流星穿过庭院,径往府门而去。
那二人亦步亦趋,如影随形,既不迫近,亦不稍离。
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安乐公主的府邸已在望中。
到了府门前,便有内侍迎上来,引着她往东厅去。
安乐公主正在厅中摆弄一盆新贡的绿萼梅,纤指拈着梅枝,正自端详。
见陈鹿隐进来,便将梅枝一放,笑道:"账目可算理好了?这几日催得本宫嘴上都快起泡了。"
陈鹿隐躬身行礼,取出那几本新造的账册,双手高高奉上。
安乐公主接过去,翻了几页,指尖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划下,面上笑意渐浓,如春冰初解。翻至末页,合上册子往案上一拍,点头道:"好!清楚明白,比上回的利落多了。陈东家办事,果然叫人心安。"
陈鹿隐陪着笑,又躬了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恭谨:"公主谬赞了。只是这账目理得仓促,臣虽过了一遍,到底怕有疏漏之处。若公主允准,可否在府中安排一间屋子,容臣住下来,连夜再审上一遍?横竖这些数目牵连甚广,万一哪里出了差错,反倒折了公主的脸面。"
安乐公主听了,略一思忖,摆摆手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只管住下,回头叫人收拾一间偏院给你,清清静静的,没人搅扰。"
陈鹿隐低头道谢,唇角那点笑意挂得满满当当,满脸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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