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39)

  陈鹿隐喜道:“别说一筐,十筐也成!”她转头看向李琅,眼里亮晶晶的,像是雪光映了进去。

  李琅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指尖不经意地在她肩上一顿,便收了回去。

  陈鹿隐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来了兴致,转头道:“上官大家,能堆雪人不?”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笑道:“才下不久,地上不过薄薄一层,怕是不够。”

  陈鹿隐却已提了袍角跳下台阶,蹲在庭院里,伸手拢起檐角积的那点薄雪,捏了一捏,回头道:“够的。这雪绵得很,攒一攒便有了。”

  上官婉儿瞧她那般兴致勃勃,摇了摇头,也提了裙摆走下来,蹲在她身畔。

  两人各自拢了一捧雪,先捏实了底,一层一层往上堆。雪不够,便去梅树下刮枝桠上的,又去石阶边沿收那薄薄一层,拢了半天,总算凑出两堆雪来。

  陈鹿隐拿指尖细细雕出眉眼、鼻梁、唇线,又捏了两道长条作发髻,歪着头端详片刻,笑道:“你瞧这是谁。”

  上官婉儿凑过来一看——那雪人眉峰微蹙,唇角下压,一副冷峭模样,活脱脱便是李琅平日的神情。

  上官婉儿不禁莞尔:“你倒刻得传神。”她也不甘示弱,十指翻飞,将手底那个雪人也细细雕了眉眼。眉尖微微蹙着,唇线抿得紧紧的——正是太平公主的模样。

  陈鹿隐凑过来看了,拊掌笑道:“像,真像。”她也不敢说像太平,只捂着嘴笑。

  李琅、太平立于廊下,见这二人玩雪冻得鼻尖通红也不罢手,皆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上官婉儿拍掉掌心的雪站起身来,笑道:“公主持重。且看看臣妾的雪人如何?”

  太平公主却也没恼,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雪人的眉心,蹙着的眉峰被她指尖抚平了些许。她收回手,看着指间化开的水珠,道:“这雪人,倒比本宫好说话。”

  上官婉儿与陈鹿隐各自掸了掸膝上雪渍,站起身来。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廊下李琅垂手立着,太平公主负手站着,一个望着雪人,一个望着阶前,都是眉心微锁、不言不语的样态。再低头看看地上那两尊雪人,蹙眉抿唇的姿态,竟与廊下这对姑侄如出一辙。

  上官婉儿与陈鹿隐四目相对,忽然间都是忍俊不禁,噗地笑了出来。

  过得数日,宫中有旨传出——李显欲于梨园球场设拔河之赛,命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分朋较力,宗室女眷与后宫妃嫔俱往观之。

  陈鹿隐满脸不可置信,道:“拔河?那些老大人平日走路尚要人扶,竟叫他们拔河?”

  李琅倚窗看书,头也不抬:“韦后爱看这个。去年亦办过,使宫女拔,跑了一半人。今年大抵觉着宫女不过瘾,改令大臣上场了。”

  陈鹿隐想了想,忽眼睛一亮:“那咱们能去看么?”

  李琅这才放下书,睨她一眼:“你倒是什么热闹都不肯落下。”

  “那是自然。”陈鹿隐合上账本,拍了拍封皮,笑道,“好歹我也是个乡君,这等盛事若不参与,岂不辜负美名?”

  李琅道:“到时站我后头,少说话,多看着便是。”

  至期,天朗气清。

  梨园球场四周早搭起锦绣帷帐,旌旗飘摇。

  李琅携陈鹿隐入宗室女眷席次,隔数步便是韦后与安乐公主御座,龙涎香混脂粉气,熏人欲昏。

  韦后身旁侍立数名年轻男子,陈鹿隐目光掠过,心头猛地一跳——其中一人面生,瞧着倒像马厩里牵马执鞭出身,粗布袍下筋骨分明,立于一群文弱内侍间,格格不入。她忽忆前些时日市井风言,说韦后身边养着数名面首,有厨子,有御医,还有一个原是马贩子。眼前此人之手——粗糙带茧,指节宽大,分明常年握缰捏鞭磨出来的。陈鹿隐不动声色垂下眼,将那一瞬诧异压入茶盏之中。

  场中早备下一根粗如儿臂之麻绳,长四五十丈,两头分系数十条小索,参赛者须以绳挂胸,奋力相拽,中树大旗为界。

  韦后坐于台上,随手一指,便定下两队:中书令萧至忠、仆射韦巨源、少师唐休璟三位老臣,并五位将军为西队;尚书省七位宰相并两位驸马为东队。

  西队萧至忠一望,对面九人,己方止八,且尽是六七十岁皓首老臣,对面却多年轻力壮之辈,忙奏请重新分定。然东队中有驸马武延秀——安乐公主之心尖子。安乐护夫心切,抢先不肯,李显爱女,便不许更易。

  一声鼓响,两队齐力而拽。

  那些老大人平日写惯奏章,指头提笔尚嫌重,如何经得这般蛮力拉扯?麻绳绷得笔直,绳上小索勒入肩窝,数位老臣登时面涨紫红,青筋于额角突突直跳。

  不过一炷香工夫,西边韦巨源、唐休璟便再撑不住,两腿一软,随大绳仆地,满身尘土拖了数步,挣扎半晌爬不起来,官袍揉皱一团,幞头不知滚向何处。

  台上李显笑得前仰后合,韦后以袖掩口,笑至浑身发颤,茶盏倾侧,茶水泼了一案。安乐笑声最脆,咯咯咯响个不住。

  陈鹿隐缩于李琅身后,压声道:“这哪里是拔河,分明是拔命。那些老大人写了一辈子奏章,倒叫一根麻绳写着玩了。”

  李琅嘴角微微一抽,到底未笑出来。

  陈鹿隐看了一忽,又低声道:“回去我便写一篇《拔河赋》,专写韦巨源如何摔得好看,唐休璟如何爬不起来。”

  李琅横她一眼:“写便写了,莫署自家名。”

  陈鹿隐嘿嘿一笑:“放心,我署宋之问的。他正缺名气,我替他扬名,他谢我还来不及。”

  陈鹿隐正收回目光,忽见太平公主站起身来,端了案上一盏热茶,不紧不慢行至韦后跟前,双手奉上,微微欠身道:“皇后请用茶。”

  那盏茶托于太平掌中,稳稳当当,眉眼间笑意温顺,竟不露半分异色。

  韦后接来饮了一口,随手搁下,笑道:“太平今日倒有兴致。”

  太平微微一笑,退后两步坐回原处。

  陈鹿隐看在眼中,心头突地一跳——她与太平相熟已久,此人向来傲得连天子亦不放在眼里,何时见她替人端茶递水?今日这般做小伏低,反倒教人心里发毛。她转头去看李琅,见李琅正望着太平公主的背影出神,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只将手伸过来,在案下轻轻碰了碰陈鹿隐的指尖,又收了回去。

  第二日,太平忽召陈鹿隐入府,命李琅同往。

  太平直陈其意,欲令陈鹿隐赴蜀中寻东女国古方,云是闺阁助兴所用。

  陈鹿隐会意,知是为李显所备,遂领过所,当夜与李琅轻装南行,扮作商贾。

  时值隆冬,朔风凛冽。过终南,入子午,山道愈险。至利州弃马登舟,溯嘉陵江而上,两岸绝壁削立,江流湍急。

  陈鹿隐初行蜀道,反生兴致,每遇险滩奇峰,辄拽李琅至船头指点。李琅无奈,立片时即返舱中。

  不过李琅自幼娇养,何曾历此风霜,舟狭衾薄,夜难成寐,蹙眉强咽,心下暗怨姑母令己同来。顾视陈鹿隐,则裹薄毯蜷于舱角,鼾息匀稳,较之长安犹自酣畅。

  舟行半月,江面渐阔,码头喧阗,船家以蜀音呼喝靠岸,乃益州也。

  陈鹿隐初踏故土,百感交集。

  二人径往陈家,门房不识,正僵持间,陈父陈旺与母苏毗氏归。

  陈旺遥见陈鹿隐,惊而执其臂,及察李琅,仓皇欲行礼,李琅低嘱勿扬,陈旺会意,亟请入内。

  席间,苏毗氏据上首,神色淡淡。

  陈鹿隐问及二哥,陈旺答以贩茶西域未归。苏毗氏搁箸,问其远来何为。

  陈鹿隐踌躇,道寻丹方,苏毗氏追问何丹,陈鹿隐声低如蚊,曰“房中之术”。

  话音未落,苏毗氏脸色一沉,搁下筷子盯着陈鹿隐看了半晌,又转头扫了李琅一眼,那目光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她拍案斥道:“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寻这种东西?未嫁之身,要这房中之术做什么!”

  陈鹿隐连忙解释是替旁人寻的。

  苏毗氏哪里肯信,目光又往李琅那边一飘,语气更冷了几分:“你自己胡闹便罢,还拖着人家一道奔波,旁人的脸面难道不是脸面?”

  李琅也不接话。

  陈鹿隐急得面红耳赤,解释再三,苏毗氏却越说越恼,竟要请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邪。

  陈鹿隐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差没跪下,连李琅也只得说了一句是替宫中贵人寻的,苏毗氏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只是那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仍带着几分了然与不悦。

  次日她到底将箱底压了多年的古方翻了出来,连同一只珐琅小罐一并递到陈鹿隐手中,板着脸道:“拿了便去,莫在眼前碍眼。”

  陈鹿隐哪里还敢多留?当夜便收拾行装,与李琅带着护卫匆匆离了益州,循原路赶回长安。

  到京后将丹方呈上,太平展开细看,面露满意之色,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让二人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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