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0)

  李琅自益州归,不知是否水土未服,竟染疾卧榻。

  陈鹿隐侍奉药饵,然非精细之人——奉汤则倾其半,掖被则牵其发,李琅蹙眉忍了两日,终是耐不住,命府中婢仆代劳。

  不代犹可,一代则院中顿成纷扰之地。

  煎药者、熬汤者、洒扫者、值夜者,往来穿梭,步履杂沓,将一座清静院落搅得市井一般。

  陈鹿隐无处立足,只得退至廊下,俨然寄居之客。偶开口吩咐一二,声稍高些,刘管家便不知自何处闪出,拱手低声道:“陈东家,县主需静养,您看……”话不必尽,陈鹿隐已自住口。

  刘管家又恐其夜起惊动李琅,竟将西院客房收拾出来,请她移居。

  陈鹿隐抱枕立于那冷清室中,心头虽不快,然人家句句在理,亦无可驳,只得闷闷铺床卧下。

  孰料夜半,李琅醒转,迷糊间伸手往身侧一探,竟落了空,蹙眉问了一句。

  下人回说陈东家去了西院客房歇息。

  李琅闻言,面色便沉了下来,半晌没言语。

  下人垂手立着,不敢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冷冷道:“谁让她去西院的?去,叫回来。”

  那一盏灯晃晃悠悠穿过庭院,敲开西院之门。

  陈鹿隐裹被正昏昏欲睡,听见传话,愣了一瞬,随即抱枕而起,踏月色匆匆往回走。

  推门进去时,李琅已侧过身去面朝里壁,留给她一个硬邦邦的后背。

  陈鹿隐蹑足登榻,于其身侧卧下,闷声道:“能不折腾我么?”

  李琅背对如故,隔了片刻方道:“勿聒噪。”

  陈鹿隐便不再言语。

  翌日陈鹿隐先醒,见李琅犹在酣眠,呼吸匀长,便轻手轻脚抽身而起,盥洗更衣,出门办事。

  方在铺中坐未及半个时辰,李琅护卫便寻至,道县主醒后不见人,正动怒。

  陈鹿隐只得搁下账册匆匆赶回,未及院门,已闻李琅在内斥责刘管家:“谁许她走的?”

  刘管家垂手侍立,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陈鹿隐推门入内,李琅瞥她一眼,面色略缓,仍不咸不淡道:“回来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换了衣裳复卧于榻。

  如是者三四日——每日陈鹿隐趁李琅未醒,潜往西院阅账。

  册方展未及数页,刘管家便至:“陈东家,县主请您回去。”

  陈鹿隐只得搁笔而归;或趁午后小憩时潜去,未及一个时辰,又有人来请。

  往复几回,刘管家便连院门也不让陈鹿隐出了。

  至第五日,李琅终得大愈,晨起自行梳洗毕,坐厅中用膳。

  陈鹿隐推门入,见其神色如常,试问一句:“今日还要回么?”

  李琅端碗啜粥,头亦不抬:“谁管你。”

  陈鹿隐听出这三字中松动之意,便笑了,于对面坐下,自盛一碗。

  院中煎药之炉已撤,轮值之人已散,刘管家悄悄舒了口气,将西院客房之门重又锁上。

  李琅病愈之后,便着手料理正事。她心中始终记挂着张九龄与李元纮二人,盘算着寻个由头邀李元纮一聚,好将二人引荐与张说。

  张说原任兵部侍郎,景龙年间加弘文馆学士,常以本官兼职,出入禁中,参议政事。自与李琅、太平牵上线后,圣人对他也愈发倚重。此番李琅出面做东,要引荐张九龄与李元纮,张说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陈鹿隐闻得“李元纮”三字,面色便有些不自在。这位雍州司户当年断那桩“南山铁案”,连太平公主的面子都不肯卖,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她至今犹记自家臀上挨的那十板子,虽事过境迁,思之仍隐隐作痛,便托辞铺中有事,躲着不肯同往。

  李琅亦不勉强,自备帖子,延张说与二人饮宴。

  席间张九龄见李琅,微微一怔。那日乔装至其府上的娘子,竟是县主。他心中虽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执礼甚恭,言谈之间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张说与李琅皆觉此二人腹中确有才学。只是张九龄为人方正,李元纮又是个不肯折腰的性子,席间言谈虽不失礼数,却总透着一股不肯俯就的硬气。

  席散之后,张说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捋须沉吟良久,终未将后半句道出。

  李琅立在一旁,似笑非笑道:“张公莫非嫌这二人性子太硬?”

  张说叹道:“才具是有的,只是这脾性,恐不易驾驭。”

  李琅不以为然,徐徐道:“刚直之人,看似难用,然临大事、决大疑,比那等圆滑之辈靠得住。此二人,磨一磨便好。磨得好了,便是大用处。”

  第50章

  景龙三年正月,节物繁华,喧闹倍于常年。

  元日平旦,天未大亮,李琅已换朝服,入含元殿赴元日大朝会。

  百官毕集,万国来朝,旌旗如林,钟鼓震天。

  天子御殿受贺,群臣拜舞称庆,礼毕又颁赐恩赏,忙至日昃方散。

  陈鹿隐虽以乡君末位列于宗室女眷之末,然立身人丛后,遥遥望见李琅立于宗室前列,青金大袖、珠翠满冠,正色肃容,较平日多了一层令人不敢亲近的意味。她想挤过去说句话,亦寻不着空当。

  元日一过,诸般节事络绎不绝。

  正月初七人日,宫中赐彩胜、人胜,命百官剪彩为花簪于冠上。李琅戴一枚金箔剪成之春燕,陈鹿隐簪一枝绢制梅花,二人在宴席上隔案相望,都不觉多看了对方一眼,却只说得一句“这簪子好看”。

  立春日,中宗率群臣游苑迎春,设宴赋诗,沈佺期、张说一班文人随御驾出入,应制奉和,太平公主之南庄亦蒙圣驾临幸,车驾銮铃,喧阗终日。

  至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更是不堪。

  金吾弛禁,宵禁暂停三夜,满城花灯如昼,火树银花。朱雀大街两侧,灯轮高耸入云,灯楼鳞次栉比,千灯万盏映得整座长安恍如白昼。街上车马填塞,人声鼎沸,香车宝辇,锦衣绣服,贵贱男女混杂一处,摩肩接踵,转身亦难。

  陈鹿隐一早便拉了李琅出门。她素来喜热闹,一见人多便收不住脚,哪里灯多便往哪里钻,哪里人多便往哪里挤。

  方才还在灯棚底下看人猜灯谜,猜了两个不中,转身又拽着李琅跑去看跳剑丸的杂耍,看了未及半盏茶,又被人群里一阵踏歌的声浪引去了魂。

  两人汇入潮水般的人流,自安福门一路逛至朱雀街,看过灯轮、灯楼,又挤在人堆里看踏歌——数百妙龄女子手牵袖连,以足踏地为节拍,连袂成行,队形流转不绝,歌声嘹亮直上霄汉。

  陈鹿隐踮足观之半晌,愈看愈兴,身随节拍轻摇,袖中手臂几欲抽出,便要跟着踏将进去。

  李琅一把按定其腕,低声道:“你消停些。”

  陈鹿隐嘿嘿一笑,老实了半瞬。“这上元节的买卖,怎的不与我做?”话音未落,被人潮一冲,二人险些散开。

  陈鹿隐眼疾手快,趁袖口挤散之际,手已悄悄探入李琅宽大袖中,在锦缎遮掩之下,五指扣住她五指,掌心热得发烫,人却仍扭着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嚷着:“哎那边有卖焦鎚的!你饿不饿?我去买两个——”说着竟还要松开手往那边钻。

  李琅一把拽回,指间扣得更紧,低声道:“老实待着,莫走散了。”

  陈鹿隐被她拽了个趔趄,回头望去,灯火映于李琅面上,双目在暗处微微亮着,辨不清是恼是嗔。她安静不过片刻,又凑到李琅耳边,扯着嗓子大声道:“我叫陈万两,少时立志要赚一万两黄金。后来觉着太难,便许愿五千两也成——”被人潮撞了个趔趄,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又贴过来,低声道,“再后来嘛,觉得跟你在一处便行了。”

  李琅脚下微顿。满街灯火映于眸中,似被这句话猛地撞了一下,碎作千万细光。她偏首视之,陈鹿隐正笑嘻嘻望着她,眉眼弯弯。李琅未答,只将袖下之手又紧了一紧。

  二人挤至摊前,陈鹿隐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一个塞与李琅,一个张口便咬,烫得直吸凉气,却含含糊糊嚷着:“香!”李琅低头瞧了瞧油纸中那只焦鎚,又看了看陈鹿隐被烫得直哈气的模样,嘴角微动,终究未说什么,只慢慢咬了一口,一路拿着,也不曾放下。

  上元既过,踏青、探春、宴饮,一日赶着一日,直似身后有人执鞭催迫。

  然此一片热闹底下,一桩大事已悄无声息压将过来——太平公主之驸马武攸暨,病故矣。

  消息传得极快,首日不过宫中所漏口风,次日便已满长安尽知。或云积郁成疾,或云早就不成,不过强撑至今。当年神龙政变,太平策动诛杀张易之、张昌宗,逼武后退位,武攸暨虽为驸马,终是武姓之人,夹于两头之间,里外难做人,熬了这许多年,到底未曾熬过去。

  李琅闻讯时,正于书房翻书。

  陈鹿隐推门入,见其神色如常,便掩门低声道:“你姑母那边……可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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