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不必。她自有安排。”
陈鹿隐便不再多问,只于对面坐下。
过十五,便至探春宴。
宗室女眷结伴出城,设帐郊野园圃中,饮酒赏花,斗草赋诗,至日暮方归。太平公主亦至,携上官婉儿同车而来。
陈鹿隐随于李琅身后,远远见太平自车中下,手拈一枝新折红梅,笑意淡淡,不知是赏花,抑或赏人。
上官婉儿跟于其后,青衫草履,衣摆沾草叶,手亦攥一枝新折柳条,边走边拂路边野花。
二人并肩行于梅树下,步履不疾不徐,肩隔一掌之距,偶语一二,或竟不言,只安安静静走着。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于肩上,皆不去拂。
陈鹿隐远远望着,心道:好嘛,这武家驸马果然不顶用了。武攸暨才殁几日,满打满算不过旬余,太平连一日寡也不曾好好守着,朝堂不去,王府不回,却日日与上官婉儿窝在一处。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连掩都不掩,干脆搬进了上官婉儿宅中,但凡出城踏青,必同车同乘,任谁看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多瞥了一眼——上官婉儿不知说了句什么,太平侧过头来望着她,面上那笑意忽地深了几分,似春水里漾开了一朵涟漪。
陈鹿隐心头微动,竟也说不出是替谁高兴,只得低了头,踢了踢脚边石子。
李琅在旁边淡淡道:“莫总盯着看。”
陈鹿隐“嗯”了一声,终究又偷偷瞥了一眼,才收回目光,落在那丛开得正盛的迎春上。
二人沿田埂并肩行了一程,园中人声渐远,只余风穿树梢。
陈鹿隐默行半晌,忽道:“你们天家人,当真古怪。说无情时,杀人如割草,兄弟子侄眼也不眨;说痴情时,又连江山社稷都肯扔下,只愿与一人厮守。”她偏首望了望梅树下两道身影,摇了摇头,“武攸暨尸骨未寒,她便日日陪着上官婉儿,满天下议论纷纷,她却只管带人踏青赏花。我原以为天家尽是铁石心肠,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李琅默行一程,忽道:“太宗当年对长孙皇后,亦复如是。长孙后崩,太宗几于日日痛哭,辍朝累日。于宫中起高楼,日登临望昭陵,望一次哭一次。后魏征劝谏,太宗登时大哭一场,方令拆楼。”
陈鹿隐听得怔住,半晌不语。
李琅续道:“即便如此,太宗终其世未尝再立皇后。长孙皇后所出三子四女,个个宠冠诸王。老臣轮番上疏,言其偏爱太过,太宗却依旧宠之——说到底,那些荣宠非予诸子,是予她身后留着的。”
陈鹿隐默然良久,低声道:“那倒是。太宗那般雄主,杀兄弟、逼父皇,却是如此待长孙皇后。”顿了一顿,“如此看来,太平公主今日这般,倒也不算稀奇了。天家最是无情,可真动了心时,竟比寻常人更痴几分。”
李琅续道:“不止太宗。高宗若非宠武后至那般田地,一介昭仪又怎能登后位,又怎能自后再至改朝换代?再看当今圣人——”她顿了一顿,声又低了几分,“韦后在宫中蓄养面首,杨均善烹调,出入宫掖如履平地;马秦客以医术得幸,夜宿禁中如自家卧房。外头传得满城风雨,圣人却只作不知,仍由她预闻政事、临朝听政,连南郊祭天那般大事也由着她胡来。”说到此处,忽然住口,只望着陈鹿隐。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迫,平平搁在那里,如春水上浮一片云影,也不散去,也不移开。
陈鹿隐被她瞧得心头微跳,嘴上却不肯示弱:“你瞧我作甚?我又不是韦后,你也不是圣人。咱们两个,还轮不着拿江山社稷来比。”
李琅偏过头去,目光落于远处丛迎春上,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不是比,我是在想——太宗那般雄主,尚栽在长孙后心上;祖父那般软懦,终究让祖母坐了江山;皇叔那般窝囊,被韦后拿捏得死死的,连面首都养到宫里来了。三个皇帝,一个栽在情上,一个栽在宠上,一个栽在怕上。轮到我相王府这一脉——”她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愿莫再栽了。”
陈鹿隐默然一瞬,忽然笑了:“你怕我让你栽跟头?”她往前凑了半步,歪着头看她,“你放心,我陈鹿隐做买卖,讲究的是稳当二字。栽跟头这种折本的生意,我不做。”
李琅嘴角微动,似有话到唇边,又生生咽回。她不再多言,只转过身子,提步行去。
陈鹿隐落后两步,望其背影,心头陡然一凛。
方才她说及太宗、高宗、李显时,语气平平,全不着力;可至那句“轮到我相王府这一脉”,轻飘飘撂下,仿佛说了件天经地义之事。正因这般天经地义,陈鹿隐才霎时明白——李琅对那把椅子,是存着心思的。不抢,不谋,只安安稳稳地等。等人一个个栽完,等椅子空出来,她便走过去,坐上去。
她复忆及相王府旧事。李旦凡有大事,必先问李琅之意。外间皆道相王偏爱长女,然陈鹿隐今始知,那分明是当作半个储君来养的。难怪由着她不嫁人。寻常县主早该议亲出阁,李琅拖到如今,相王却从不催促。从前只道父女情深,此刻才明白——是舍不得这颗棋子落到别家棋盘上去。只要相王登基,皇太女之位便是她的。
陈鹿隐立于春日田埂之上,忽地醒过神来——李琅等的,从来不是父亲登基,而是父亲登基之后,再把那张椅子传给她。
外人眼中她不显山露水,可陈鹿隐心头雪亮——她结交朝臣、笼络士族,长安城中半数年轻俊彦,谁不曾受过她暗中提携?她隐忍蛰伏,旁人都道她是替父亲铺路,然拢在掌中之人脉、攥在手心之把柄,哪一样是拱手让给旁人的?那些受过恩惠者,心里认的究竟是相王府,还是她李琅这个人?
陈鹿隐心头一凛,快步赶上,并肩行于她身侧。
春风拂过田野,吹动二人衣袂,一路无声。
景龙三年正月晦日,李显御驾幸昆明池,诏百官即席赋诗。
一时紫袍朱绂满座,冠盖如云,百余篇应制之作如雪片也似飞上御案。
李显含笑览毕,吩咐于帐殿之前结一座彩楼,锦幔低垂,珠帘半卷,命上官昭容登楼评诗。
上官婉儿提裙拾级而上,白衣胜雪,立于朱栏之后。
素手接过第一篇诗笺,目光才落,不过一瞬之间,便扬手掷出。那纸笺便似白蝶穿花,乘着春风飘旋而下。
她看一篇掷一篇,手起笺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左手才接,右手已扬,衣袂翻飞,如云似雾。
那纤纤玉指每扬起一次,便是一纸诗文飘坠。
池上水光潋滟,映着那些漫天飞落的诗笺,洋洋洒洒,如雪片倾入碧波。
楼下百官仰首而望,见着自己的诗落下,便争先恐后上前拾取。有人摇头苦笑,有人抱了诗稿悄悄退入人后,面如死灰。
上官婉儿在楼上连掷百余篇,满朝才子的锦绣文章、半生心血,在她指间竟如残花败叶一般,说抛便抛了,毫不顾惜。这份睥睨天下的洒脱,真个是风流到了极处,教人看得心旌摇荡,目为之眩。
须臾之间,百余人已去了十之八九。
可彩楼之上尚余两篇诗笺,迟迟未落。
满池霎时静了下来,百官屏住了呼吸,便是那些方才落第退下的人,也忍不住又挤回人前,踮脚张望。
两首诗,沈佺期与宋之问,孰高孰下,满朝人都在等着这一判。
过了好一阵子,忽见楼上素手一扬,一纸翩然坠下。那诗笺被风托着打了两个旋,缓缓飘落阶前。
众人一拥而上,定睛看去,却是沈佺期的。
沈佺期面色微变,正待上前领回,彩楼之上已传来上官婉儿清朗朗的声音,字字峥然,道:“二诗工力悉敌,原在伯仲之间。但沈诗‘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气力已尽,后继无力;不如宋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笔锋犹健,收束从容,自是高出一筹。”
沈佺期听了,怔了半晌,拱手道:“昭容高论,佺期心服口服。”说罢俯身拾了诗笺,退入人群,神情倒也坦然。
宋之问在一旁强压着嘴角,得意之色却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几乎遮拦不住,好容易端住了官架子,才上前领了诗笺,向彩楼拱了拱手。
陈鹿隐远远立在人群之外,微微仰头,望向彩楼之上那道白衣身影。恰在此时,上官婉儿正掷罢一篇诗笺,手指将收未收之际,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扫——便撞上了陈鹿隐的眼睛。
四目相对。
陈鹿隐嘴角微微翘起,冲她眨了眨眼。
彩楼之上,上官婉儿面色不变,移开目光。
陈鹿隐却瞧得清楚——她那一掷比方才快了半分,像是被那一眼搅着了什么似的。陈鹿隐心里暗笑,摸了摸袖中锦囊,盘算着回去再将诗笺价码往上提一提。
李显龙颜大悦,当即传旨赐宴,重开席面。霎时间水殿生春,箫鼓喧天,珍馐美酒如流水般呈将上来。百官纷纷入席,觥筹交错,笑语盈耳,方才那番赋诗较量的剑拔弩张之气,便似池上薄雾,被这暖风一吹,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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