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杯盘狼藉、笑语喧哗之际,忽有一人越席而出,正是国子司业郭山恽。他拱手立在御前,也不多言,只徐徐唱了一首《鹿鸣》,又唱了一首《蟋蟀》。歌声明朗,字字如敲金石,满座一时肃然。
李显初时还含笑听着,待听到"好乐无荒"四字,笑意便渐渐敛了,眉头微微蹙起。殿中侍御史李景伯早已会意,当即持杯上前,也唱了一曲《回波辞》,末两句却是:"既然酒过三巡,喧哗恐失礼仪。"满座静了一静,李显面上已不大好看。
偏此时又有谏臣出列,直指当今奢靡之风——说什么关中连岁饥馑,米价腾贵至斗百钱;朝廷从山东、江淮千里运粮,挽车之牛沿途毙者十之八九,犹不足京师一日之需;长安米贵,朝野嗷嗷,已有饿殍横于街衢。谏臣说到激愤处,竟拱手道:"陛下何不效高宗、武后旧例,移驾东都就食?东都仓储充实,可解燃眉之急。臣等不敢以宫阙之安,坐视黎庶之困——请陛下幸洛阳!"此言一出,附和者不少,纷纷离席跪奏。
岂料李显听到一半,脸色已是一沉。待到"移驾东都"四字入耳,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杯盘俱震,酒浆四溅。
"放肆!"
他霍然站起,目中含了火色,扫视群臣,一字一顿道:"朕乃九五之尊,岂是那逐粮天子!"
满殿霎时鸦雀无声,方才还慷慨陈词的谏臣伏在地上,不敢再发一言。
李显朗声道:“朕岂是那坐守宫阙、徒享安乐的庸主?突厥犯边以来,朕命张仁愿为朔方道大总管,夜袭敌营,大破之,扬我大唐军威于漠南!又筑三座受降城于黄河北岸,置烽堠千三百所,拓地三百余里。自此突厥不敢踰山牧马,朔方无复寇掠,岁减镇兵数万,省费亿万之巨!”
他越说越是激昂,声震满场:“朕还以金城公主和亲吐蕃,使西陲安宁,此岂寻常之主所能为?朕登基以来,内修文治,外攘夷狄,哪一件不是为这大唐江山!尔等只知嚷嚷什么逐粮东都,可曾想过,朕若东迁,关中百姓何依?社稷根本何在?”
满座寂然,无人敢应。
韦后见李显怒意未消,席间气氛僵冷,便笑着举起酒卮凑上前去,软声劝道:"陛下何必为这些迂腐之言动气?今日昆明池春光正好,何不让众臣各献所长,博陛下一笑?"安乐公主也在一旁拍手附和:"正是正是,母后说得极是!"
李显面色稍霁,点了点头。韦后便扬声向席间道:"诸卿若有绝艺,不妨献来助兴。"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张锡便应声出列,竟卷起袍袖,扭腰摆胯,跳起一曲市井舞来——正是那《谈容娘》,本是民间教坊优伶之戏,市井俚俗之调,只见他一个堂堂尚书,叉腰扬袖,脚下踩着碎步,扭捏作态,满座无不愕然。
紧接着,将作大匠宗晋卿也趋步上前,跳了一曲胡人的《浑脱》舞,左旋右转,耸肩摇臂,胡风扑面;左卫将军张洽又跳起民间小调《黄獐》舞,手舞足蹈,狂放不羁。中书舍人卢藏用更是不甘人后,竟学着道士登坛上章的模样,手持笏板,闭目摇首,口中念念有词,扮得活灵活现。
满座公卿,一时竟如俳优伶人一般,或舞或唱,争奇斗巧,将朝廷威仪、士大夫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显看得抚掌大笑,韦后与安乐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连赐酒。
陈鹿隐坐于末席,远远望见太平公主笑靥浅浅,一箸一箸往上官婉儿碗中布菜,上官婉儿来者不拒,挟了便食,仪态闲雅。
陈鹿隐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纳罕:这位太平长公主素来精明,怎么今日竟当着满朝朱紫的面,给一个昭容布菜布得这般殷勤?倒似寻常夫妻对坐举案齐眉一般,旁若无人,浑然忘了这是什么场合——莫非真是被那点柔情蜜意冲昏了头?她收回目光,低头自饮,只当没瞧见。
相王府那头,李旦正掐着点哈哈笑了两声——李显抚掌他便抚掌,李显大笑他便跟着咧嘴,那份默契拿捏得恰到好处,如臂使指。可膝下诸子却没这份火候,一个个端着酒杯,面面相觑,不知该笑不该笑,只得低了头假意饮酒,权作遮掩。
李琅却不曾笑。她独坐相王身侧,指间转着酒杯,目光似不经意地往李显身后一掠——葛福顺佩刀侍立,身如渊渟岳峙,身后羽林军肃然列立,个个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可葛福顺面上无半分笑意,铁青如铁,冷厉如刀,满殿歌舞喧哗竟似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李琅的目光在他面上只停了短短一瞬,便移开了。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唇角微弯,即散。
陈鹿隐心头一凛,暗叫一声:来了。正自盘算间,李琅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席间人影,恰恰与她撞在一处。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可那笑意之中意味已明——便如高手过招,一个眼神便知招式去路。
陈鹿隐心领神会,举杯遮了半张脸,权当应下。
过得数日,陈鹿隐果然去寻李宜德。
那王元宝的斜封官买卖里头,陈鹿隐早替李宜德留了个中级军官的缺,好教他混入禁军,与人周旋结交。但凡结交,少不得金银铺路、酒肉开道——起居打点、上下疏通,一应花销尽从陈鹿隐的铺子上走。
陈鹿隐每每算起账来,心头便是一阵抽痛,可当着李宜德的面,却从不曾皱过半下眉头,只咬紧了牙关认了。
这一回,陈鹿隐将结交葛福顺之事托付与李宜德。
李宜德倒也雷厉风行,不出数月,便设下一场赌局。那葛福顺生性豪迈张扬,一听局中有陈鹿隐这号人物——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坐拥半条东市的买卖,登时来了兴致,也不推辞,爽爽快快地应了。
只是这叶子戏须得四人成局,三缺一,还差一个角儿。
陈鹿隐便去问李琅的主意。
李琅略一沉吟,道:"陈玄礼合适。"
这陈玄礼也是禁军万骑中的军官,与葛福顺素来相熟,同在军中日久,颇有些交情。
陈鹿隐当即遣人递了帖子去,谁知陈玄礼为人稳重寡言,最不耐烦这等酒肉酬酢,只当没收到帖子一般,帖子送出去便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陈鹿隐碰了一鼻子灰,无奈之下只得再去求李琅。李琅也不多言,只打发人送了一句话过去。
第二日天色未明,陈玄礼便遣人回了话,说届时必到,半句废话也无。
陈鹿隐得了回音,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道:这位李娘子当真好手段,一句话便抵得我十张帖子。
这叶子戏一旦上了手,便如烈马脱了缰,一发不可收拾。
陈鹿隐早与李宜德通了气,二人联手做局,故意输多赢少,金银便如流水一般,哗哗地往葛福顺跟前淌。葛福顺手气旺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手气背时也拍桌骂娘,粗豪之气扑面而来,反倒比那些装腔作势、酸文假醋的文官可亲近得多。
陈玄礼则始终不咸不淡,一张脸如铁铸的雕像,赢了不见喜色,输了也无恼意,只管默默出牌,偶尔抬眼一扫牌面,又垂了下去,仿佛这满桌的金银输赢、喧哗笑骂,都与他没半点干系。
如此三五回下来,四人竟成了雷打不动的牌搭子。每逢休沐之日,不必相约,自然而然便聚到一处,摆开叶子戏,从午后一直杀到掌灯。
葛福顺渐渐不拿陈鹿隐当外人,三杯黄汤下肚,话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军中秘闻、朝堂琐事、将帅恩怨,往往随口便吐了出来,浑不设防。
陈鹿隐面上只陪着笑,一盏一盏地替他斟酒,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全收了进去。
待得夜深人散,回到自己府中,便铺开纸笔,一五一十,尽数报与李琅知晓。
如此数月下来,陈鹿隐输出去的金银,拨一拨算盘珠子,竟是一笔叫人肉疼的数目。
她面上虽不露声色,可每回从赌局上归来,夜深人静独自对着一盏孤灯拨算盘时,那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头,便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这一夜,二人缱绻方罢,暖帐低垂,烛影摇红,满室旖旎未散。
陈鹿隐窝在李琅怀中,鬓发散乱,一张脸埋在她颈窝里,嘴里却絮絮叨叨,竟念起账来——葛福顺赢去多少,李宜德搭进多少,铺面上流水亏空多少,下个月又该从哪处挪银子来填这无底洞。她念得一丝不苟,一五一十,如数家珍,活脱脱一个守财奴半夜点检库房。
李琅仰面躺着,双目微阖,呼吸匀净绵长,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陈鹿隐念了半晌,不见回应,抬头去看,只见她面色淡淡,眉眼舒展,全无半分理会之意。
陈鹿隐没奈何,暗自叹了口气。正待作罢,忽然念头一转,轻声道:"说起来,咱们在一处也四五年了,竟从没一道出过长安城,去远处走走看看。"
李琅缓缓睁开眼来,目光里犹带三分睡意未醒的朦胧,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鹿隐一怔,立时凑近了些,狐疑道:"你没睡?那咱们算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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