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3)

  李琅又不答了,只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她。

  陈鹿隐望着那道背影,愣了一愣,继而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她也翻过身去,从背后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上,不再说话了。

  帐中只余二人呼吸相闻,那满肚皮的账目烦忧,便暂且搁到了一旁。

  宫中传出消息来,宋之问时任考功员外郎,主持贡举考试。他素来贪鄙,趁此机会大肆收受贿赂,考生若想中举,便须以金银打通他的门路。其时朝中皆知此事,但宋之问自以为攀附了安乐公主,背后有靠山,便无所顾忌。

  然而太平公主因宋之问先谄附自己,后又转投安乐门下,早已深恨于心。

  恰逢李显本欲擢升宋之问为中书舍人,太平公主便将其知贡举时“賕餉狼籍”之事向李显揭发,贪赃受贿的丑行尽数抖出。

  上官婉儿自宫中传出消息,说圣人已有意将宋之问贬为越州长史,只是旨意尚未明发。

  李琅得了信,便告知了陈鹿隐。

  陈鹿隐听罢,拊掌大笑,道:“这厮罪有应得!”笑毕,又凑近了,拿眼觑着李琅,低声道:“既有此信,何不趁旨意未下,先赚一笔路费耍耍?”

  李琅知她又要算计宋之问,也不拦阻,只扬了扬眉,未置可否。

  陈鹿隐便道:“宋之问闻得风声,必定心急如焚,不日必来县主府寻我疏通。届时你把自己借我,撑撑场面便是。”

  李琅端茶啜了一口,不答话,算是应了。

  未过得几日,宋之问果携数箱财货登门,命人抬入后院,云是“土仪”,实则内中皆金玉。陈鹿隐命闭户,延之入厅。

  宋之问满面忧色,坐定即絮絮不休,末了叹道:“此事怨我,不该独食。若早寻陈东家作个居间,分润些与太平、相王两府,何至于此。”

  陈鹿隐听罢,面上故作难色,心下却道:早作甚来?若肯分一杯羹,谁寻你晦气。今事发了方悔,迟矣。她端盏呷了一口,徐声道:“宋学士,此事已惊动天听,太平公主亲口所揭,非同小可。贡举受贿,按律乃大辟之罪,怕是要杀头。”一面说,一面觑他脸色,见他果然面色愈白,唇齿微颤。

  陈鹿隐见他吓得不轻,方缓了口气,又道:“不过么……事亦非全无转圜。我虽力薄,然县主在宫中尚有些旧日人脉,若肯替学士说句话,或许更留几分余地。只是县主素不管这等闲事,须得看学士的诚意了。”说罢端盏慢饮,由他自己思量。

  宋之问愣了一瞬,旋即连连点头,满口应承,只求引见。

  陈鹿隐方搁盏起身,道:“那我去请县主来,学士稍候。”

  陈鹿隐转身入内院,少顷便引了李琅出来。

  李琅换了家常衣裳,神色淡淡,入厅并不与宋之问寒暄,只于主位坐下,端盏缓缓撇着浮沫,始终不置一词。

  宋之问见了李琅,慌忙起身行礼,连声道:“县主驾临,下官惶恐。”目光却不住瞟向陈鹿隐。

  陈鹿隐会意,便接过话头,先替宋之问说了几句好话,又将贡举受贿之事轻描淡写推作下人攀咬、学士失察,末了方道:“县主在宫中颇有旧识,若肯替学士转圜一言,圣人处或可通融。”

  李琅自始至终只低头饮茶,听她说毕,方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宋之问一眼,亦未应好,亦未应不好,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之问见此光景,心下忐忑,不敢多问,只连连作揖,再三恳托,又留数口箱子于厅中,方惴惴而退。

  数日后旨下——宋之问贬越州长史,即刻出京。虽仍不免贬谪,但性命无虞,已是大幸。

  宋之问接旨,如释重负,又惊又喜,收拾行装之余,复遣人往县主府送了一回厚礼。

  陈鹿隐照单全收,点验毕,回头冲李琅眨了眨眼,笑道:“这趟路费赚得值。”

  李琅端着茶盏,不紧不慢道:“既如此,全数充公。”

  陈鹿隐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争辩,只闷声道:“充……充公便充公罢。”

  李琅这才搁盏起身,往内院走去,经过她身侧时,极轻地笑了一声。

  陈鹿隐对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叹了口气,唤人抬入库房,心头默默算了笔账——得,白忙了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51章

  过数月,已入夏时。蝉声如沸,日头毒辣,廊下芭蕉晒得蔫了半截。

  这一日午后,二人闲坐檐下,冰盆中丝丝凉气散出,倒也消得几分暑热。

  李琅手捧一盏茶,望庭中树影出神半晌,忽没头没脑道:“前些日子你说要出长安去走走。”

  陈鹿隐正摇团扇打盹,闻言一怔,扇也停了,眉梢慢慢扬了起来:“你还记着?”

  李琅不答,唤来管事的周仆从,吩咐办县主出行之事。

  那周管事在府中当差十数年,素来勤谨,一听这话,面上便露出难色,躬身道:“县主,如今天下着实不太平。景龙三年以来,关中水旱频仍,田里收成一岁不如一岁,米价腾贵,斗米百钱,寻常百姓揭不开锅者比比皆是。城外官道上流民络绎,拖儿带女,面有菜色,有的沿路乞食,有的卖儿鬻女——闻说地方上赋税催得紧,地里打不出粮,官差却照旧上门逼租,逼得人只好弃了田产往外逃。出了京畿地界,好些州县山路僻静处,竟有占山剪径之强人出没,虽说不至敢动官眷车驾,可终究不是太平光景。”

  他顿了顿,压低声又道:“便是洛阳那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山东、江淮运粮入关,牛车沿途累毙十之七八,运至京中者尚不敷一日之用。朝中数位大人日日上书请幸东都就食,万岁爷发了雷霆之怒,说再提东迁者以谤君论处。如今这长安城里,面上瞧着花团锦簇,底下的暗流却深得很。”

  李琅听着,面上自始至终淡淡的,既不动容,亦不接话。待他说完,只不轻不重撂下一句:“照办。”

  周管事便不敢再多嘴,躬身应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陈鹿隐望其背影消失,方转头看李琅,似笑非笑:“你倒不怕外头那些流民匪寇。”

  李琅眉眼间波澜不兴:“怕什么,横竖有你出银子雇护卫。”

  陈鹿隐一窒,摇扇之手滞了半拍,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也不知是认了还是没认。

  过半月有余,过所仍未办下。

  陈鹿隐那张来得容易——她本是走南闯北之商贾,坊司之人认得她这张脸,又知是相王府门客,怕误了要事,文书递进,当日便盖了朱印,纸页簇新,瞧不出半分阻滞。

  李琅那张却不同。她虽只是县主,然终是宗室女,京中耳目众多,平白无故要离京出关,坊司接了文书,便如接了一枚烧红铁钉,握不住,也丢不得。

  文书在案头压了十余日,上上下下递了几道,无人敢落笔,亦无人敢驳回,只推来推去。

  此过所本属尚书省刑部司门司所掌,照章批转,一层一层送上去,直入尚书省案头。

  宗楚客虽居中书令之位,却兼尚书省事,接来一看——相王府李琅名号赫然在目,心头便是一跳,暗忖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自专,急遣心腹女官捧文书径入内廷,直呈韦后御案之前。

  韦后正批阅奏章,朱笔悬空。

  女官奉上文牍,低声禀了来由,韦后亦不抬头,只接过展开,目光一行一行扫落。看到落款处“李琅”二字时,笔尖于空中微微一滞,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搁下朱笔,置文书于案角,不置一词。

  正此时,殿外脚步声响,安乐公主已携驸马武延秀大步而入。

  二人通身锦绣,珠翠满鬓,趾高气扬,向来不需通报,径自闯入。

  安乐步履轻快,一入殿中便扬声笑道:“母后,看什么呢?”

  韦后抬眼,面上那一丝蹙意已收得干干净净,只将过所纸页随手搁案,笑道:“裹儿来得正好,你且瞧瞧。”

  安乐接过文书瞥了一眼,随手一掷,笑道:“这有什么打紧?安兴县主不过想出长安散散心罢了,裹儿还道母亲忧心什么天大的事呢。”

  韦后摇了摇头,面色微凝:“你不知其中利害。相王府三郎如今在潞州任别驾,潞州那地方,这半年来祥瑞不断——今日报黄龙现于漳水,明日奏白鹿出于山林,后日又说天降甘露,祥云覆城。这姊弟二人向来一条心,那些祥瑞,只怕里头少不了安兴县主的手笔。”

  安乐眉头一蹙,收了笑意:“母后是怕她明面上说是游山玩水,暗地里却是去寻相王府三郎,姐弟俩凑在一处,又生出什么事来?

  韦后不答,只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在她发上轻轻拍了拍。

  安乐沉吟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得张扬:“那又如何?母后如今与阿耶同朝理政,阿耶百年之后,这江山还不是母后的?到那时我便做皇太女,头一个便拿相王府开刀。她们再能耐,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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