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4)

  韦后脸色骤变,忙抬手压住她唇,低声道:“噤声!你阿耶正值壮年,这话也是能挂在嘴边的?”

  安乐挪开韦后压唇之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母后想批便批,不想批便不批。横竖那安兴县主如今心思也不在朝堂上,一门心思扑在陈鹿隐一个门客身上,那深情款款的模样,倒与太平姑母颇有几分相似。”说到此处,不由笑了一声,带几分讥诮,随即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延秀近来新排了一支舞,特地带进宫来,想请母后瞧瞧。”

  武延秀上前一礼,退开数步,轻拍两掌,丝竹声自帘后隐隐而起。长袖一展,腰身转动,步履生风,舞姿刚柔并济。

  韦后靠于案边,边看边饮,笑意渐深;安乐坐其侧,时而击掌,时而低语,母女二人一时将方才烦心事丢在脑后,殿中笑声不绝。

  夜已深,宫灯尽燃,长廊明灭,宫人提灯往来,步履轻缓。

  殿中烛火通明,案上章奏高叠,朱笔横搁,墨迹已干。

  中宗起身踱步,未及数步,忽觉目眩,眼前昏黑,几不能视,急扶案沿,良久乃定。

  冷汗涔涔而下,湿透内衫。

  他闭目稍息,复睁眼时,灯火犹在,而眼前山川人物尽皆蒙昧,如隔重纱观月,影影绰绰,辨不真切。他心下一凛,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高宗晚年,亦先目疾,后渐昏聩,药石罔效,终崩于洛阳。先帝如此,太子弘亦早夭,今己身复现此症,岂非天意?

  一念及此,他心头大惧,竟不顾冠履散乱,踉跄起身,跌跌撞撞便往皇后寝殿奔去。

  廊下宫人见他神色仓皇,面如死灰,尽皆骇然跪伏,无人敢抬头。

  至殿门外,指尖触上门板,正要推开,忽听里头一个男声捏着嗓子,学着内侍尖细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唱道:“陛下临朝——百官跪迎——”

  紧跟着几个男人哄笑起来,有人拖着长声唱喏,有人学着大臣奏对的腔调七嘴八舌地应和:“臣等恭贺新皇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后的声音在笑声中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得意,临下:“平身罢。今日朕初登大宝,众卿有何奏陈?”

  一个男声便涎着脸笑道:“臣请陛下,先赐臣一夜恩宠。”

  笑声愈发不堪,衣裳窸窣声夹杂其间,混成一片。

  李显曳步徐行,廊下宫人伏地屏息,气息敛尽。

  行数步,举目四望,宫墙巍巍,纱灯昏然,如残烛将尽。

  此宫禁数十载,游走其间,无论行至何处,总觉母皇目光自暗处透来,如影随身,不即不离。

  忆十六岁时,跪于帘外,母皇与群臣对弈,棋子落枰之声清越入耳,每落一子,便心头一颤,仿佛那棋是落在自己胸臆之间。

  后幽居东宫,数夜惊梦,见母皇执棋而来,面无喜怒,将棋子一枚一枚嵌入胸膛,血珠沁出,淋漓不止。

  痛醒时遍体汗透,被褥尽湿。自彼时起,便再不能振作。

  御医更替数番,汤药灌了无数,竟无一人能愈。尝试方士丹方,复服太平所献之药,吞下时心跳如擂鼓,一股热流直冲顶门,雄风骤起;药力一过,便又如枯井,波澜不生。明知其伤身,然离不得——不吃,便连立亦不能立。

  他扶柱缓缓直身,望廊外沉沉夜色,忽没来由笑了一声。宫人躬身更低。

  李显不复视之,只徐徐抬足,沿宫道漫然行去,不知走了多远,一抬头已到了东阁。

  殿门虚掩,里头空无一人,案上摊着半桌子文书。

  他本要转身,目光落在案角——李琅的过所。朱批赫然一个“拒”字,旁侧附了两行细字:宗室女不宜无故出京,恐引物议,待他日再议。

  他拈起来,灯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朱笔起,“准”字落。

  文书送回县主府,仆从双手奉上。

  李琅展开一看,两道朱批并排——韦后一个“拒”,字势如刀;天子一个“准”,笔迹略浮。她目光在两道朱红间停了片刻,心头一跳,帝后已是不合了。折好过所,纳入袖中。

  过得两日,李琅点了二十余名护卫,个个虎背熊腰,弓马娴熟,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又备了两辆宽大结实的马车,一应行李盘缠装得满满当当。

  择了个清早,天光未透,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门。

  一路向东而行,官道两旁尽是荒芜田亩,野草齐腰,不见耕牛,不闻鸡犬,一片死气沉沉。

  行不出二十里,便见道旁三三两两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有的瘫坐树下,有的拄着竹杖蹒跚而行,见了车马便伸手乞讨。

  陈鹿隐掀帘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心头便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再往前走,流民愈多,成群结队地往西涌,拖儿带女,破衣烂衫。

  护卫们刀出鞘半寸,厉声喝斥开路,流民们便纷纷避让,退到道旁泥地里,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马车。

  陈鹿隐只觉浑身上下不自在,如坐针毡。她原只道外头乱是乱些,却不曾想竟乱到了这般田地。

  李琅却始终面色如常,靠在车壁上执卷而读,偶尔抬眼望一望窗外,目光落在那成群流民身上,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一扫,便又收了回去,面上殊无波澜,一个字也不多说。

  到了州县驿馆,当地太守、县丞得了县主驾临的消息,早便备下了丰盛酒宴,躬迎于道旁。

  李琅虽端坐不动,话也不多,可地方官们一个个趋奉得殷勤备至,又是进献土产,又是安排游赏,恨不得将辖内所有名胜古迹都搬了来供县主过目。

  如此这般,每到一处便是一场酬酢——今日游山,明日观水,后日又赴某县令的家宴,满桌珍馐,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可陈鹿隐坐在席间,望着那些堆满了笑的官员面孔,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遍地饿殍、哀鸿遍野的惨。满桌的山珍海味嚼在嘴里,竟如嚼蜡一般,半分滋味也无。

  如此熬了三四日,她便再也耐不住了。这一夜宴罢回房,她扯了扯李琅的袖子,低声道:"回去罢。"

  李琅闻言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淡淡问道:"怎么?"

  陈鹿隐攒着眉道:"没意思,走到哪里都是这般酬酢,来来去去便是那些人、那些话,还不如在长安自家院里喝茶来得自在。"

  李琅看了她片刻,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道:"那便回。"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便掉转车头,原路折返。

  来时道上流民仍散处路旁,比前月更众,亦益憔悴。间有僵卧于道侧者,亦无人顾视。

  陈鹿隐掀帘一瞥,但见枯骨支离,目陷唇焦,遂垂帘默坐,阖目不语。

  车行辘辘,轮碾黄尘,尘起蔽日,渐将道旁诸影尽掩于荒烟落日之中,不复可见。

  二人归至长安,正值宫中设烧尾宴。

  所谓烧尾,乃唐时旧例——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许献食于天子,名曰“烧尾”。其说有二:一谓虎变为人,唯尾不化,须焚除之方得成人;一谓鱼跃龙门,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

  取此吉兆,以贺升迁。最奢侈者,当属韦巨源官拜尚书左仆射时所进烧尾宴,光有名有姓的菜点便上了五十八道,单笼金乳酥、光明虾炙、遍地锦装鳖,一道一道流水般送入宫中,奢靡至极。

  今年新科进士方放榜,杏园探花、曲江宴饮,长安酒香飘了半条街,车马把朱雀门堵得水泄不通。

  陈鹿隐与李琅勒马街口,心中俱道:城外饿殍塞道,哀声断续;城内犹自笙歌彻夜,朱门酒肉。

  一墙之隔,竟是两重天地。

  二人回府,宫中烧尾宴帖子便至,系贺新科进士之喜,召内外命妇共赴。

  陈鹿隐接了帖子,随手搁案,闷声道:“说是贺新科进士,可这进士榜上,十人倒有七八个是公卿子弟。那些真正的寒门,十年苦读,连长安的卷子都摸不着边。年年叫嚷开科取士,取来取去,取的不还是那几家的人?”说着将那帖子往案角一推,又补了一句,“这等热闹,不凑也罢。”遂称病不往。

  李琅亦不劝,但更衣登车,独赴宫中。

  烧尾宴后,许是苏瑰那日在朝堂上噎得李显下不来台。苏瑰拜右仆射,却不进烧尾食,李显问起,他当面便道:“宰相燮和阴阳,代天理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卫兵至三日不食,臣不敢烧尾。”这话字字如刀,割在帝王面上。

  李显当时默然不语,面上挂不住,心里那口气却堵着,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此后数日,李显在朝上便不大开口。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要在玄武门摆一场宫市取乐。

  先令宫女扮作商贩,公卿扮作顾客,你争我夺,讨价还价,吵得面红耳赤。

  李显自居高楼望下去,看得眉开眼笑,拍栏叫好。嫌不够热闹,又下旨从民间搜罗百姓充数,好教这市井戏局更添几分真人真气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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