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5)

  旨意一层层传下去,落到长宁、安乐几位公主府管事手里,便如放出了饿虎。

  那些家奴本非善类,平日仗着主子势大,便已横行街市,此番得了差事,更如得了尚方宝剑。光天化日之下,见着容貌端正的良家男女,管你是哪家的,一拥而上,绳索套了便走,塞进车里拉回府去,充作奴婢送入宫市。

  满长安人心惶惶,父母失儿女,丈夫失妻子,告到官府,官府畏公主之势,竟无一人敢接状纸。

  一时之间,城中哭声四起,与城外流民哀声遥遥相应,竟如一首曲子两头唱,调子一般凄苦。

  唯一一件好事,便是突厥战事已定。张仁愿大破突厥于漠南,复于河北筑东、中、西三受降城,据津要固边防,突厥自此不敢南下。

  宫中闻报大喜,连设三日庆功宴,单赏赐将士绢帛已数万匹不止。

  陈鹿隐夜间翻账,见李琅案头内府支用录,庆功宴一项便耗近十万贯。她执笔杆点着那数字,心下默算——足可支城外流民三月之粥。

  满长安人人忙于活命,竟无一庆幸者。

  民间疾苦,朝廷不闻,刘知古却上了心。未过几日,刘知古登门,说城外瘟疫肆虐,药材罄尽,弟子已无力支撑。

  陈鹿隐看了李琅一眼,李琅只道自家银钱自家做主,陈鹿隐便又点出三百贯并几箱药材,交与刘知古。

  刘知古拱手道谢,说炼丹之术终有一日要成,届时广济天下,不负所托。

  翌日天未明,陈鹿隐方系妥革带,门帘一掀,阿史那撞将进来,额汗涔涔,喘息未定。

  陈鹿隐目色一沉,见其不请自来,便知必有大故。阿史那素日只在暗处走动,从不登县主府门,今朝天未透亮便闯入,已是火烧眉毛。

  陈鹿隐面上不露,只朝里间一努嘴,低声道:“进来说。”

  阿史那跟入,却见李琅端坐妆台之前,不紧不慢簪一支玉钗,墨发披肩,连头也不曾回。

  阿史那登时束手束脚,只拿眼去看陈鹿隐。

  陈鹿隐摆摆手:“说罢。”

  阿史那道:“东家,阿苏叫官差锁了。昨儿傍晚,公主府的人查到了铺子,要搜地窖。阿苏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三言两语动了手。他一个,对面七八个,叫人揍得满脸开花,锁进牢里了,罪名是‘窝藏逃奴,拒捕伤人’。”

  原是阿苏心善,这几日暗地收留了七八个被公主府家奴强掳之平民子女,藏于地窖,待风声稍过再送出城去。陈鹿隐心中如何不明?自家胡人弟兄皆自西域远来,落籍长安,便为贱民,哪一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今见外头这般光景,谁心头不堵一团火?阿苏素日寡言,然最见不得此等事,教他眼睁睁瞧着那些孩子被拉去充作奴婢,较杀之尤甚。

  陈鹿隐眉头一皱:“人还活着?”

  阿史那点头:“活着,就是捱了打,关在北衙牢里。”

  陈鹿隐听罢面色沉了下来,抬眼去看李琅。

  李琅仍对镜坐着,不紧不慢将那支玉钗插好,又从妆奁里拣一朵小绒花比于鬓边,对镜端详片刻,方淡淡道:“哪家公主府的?”

  陈鹿隐眼睛倏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至妆台前,从李琅手边拿起那支螺子黛,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描起眉来。一边画一边低声笑道:“你要管?”

  李琅闭目由她描,待画完方缓缓睁眼,对镜端详片刻,忽开口,道:“不管。”

  陈鹿隐手一顿,笑意凝在嘴角。

  李琅伸指轻轻抚了抚画好的眉尾,道:“只是你去管的时候,若是死了,我好知道去哪里收你的尸——省得满长安乱找,怪费事的。”说罢站起身来,又将玉钗正了正,自顾自往门外走去。

  陈鹿隐愣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对着那道背影低低骂了一句:“毒妇。”

  陈鹿隐不再多言,拉了阿史那闪至外间,压着嗓门一句一句问得又急又细——公主府去了多少人、可有拿住甚么凭据、状子递了没有。

  阿史那一五一十答了,陈鹿隐听罢目光一闪,心中已将所有关节过了一遍。她心下明白,此事须赶在公主府递状之前将人捞出,迟一步便来不及了。

  二人急急出门,陈鹿隐步履生风,行至院中石桌前,忽顿足。

  案上压一纸,乃李琅手书——“早归”。

  她俯身拾取,指方及纸,却戛然止住——那笺下端端正正压着一帖,落款赫然:左御史台侍御史袁从之。

  陈鹿隐怔了一瞬,回首望内室方向,低低哼了一声。李琅口不言助,拜帖却已备好。然若己不上心,视而不见,此帖压于笺底,纵放十日半月,亦终不得见。她折帖入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恼是笑。

  至袁府门首,投帖而入,门子通报,须臾引至书房。

  袁从之正据案批牍,见陈鹿隐至,起身相迎。

  陈鹿隐亦不绕弯,将阿苏之事从头细述——铺中胡人藏匿被掠良家子女,公主府管事率众搜捕,阿苏拒之门外,遭殴被捕入狱。

  袁从之听罢,沉吟良久,徐道:“你那位胡人兄弟挡了公主府的人、护了被抢百姓,原不是罪。只是眼下朝中情形你也晓得,公主们势大,圣人又偏听偏信。我收了公主府家奴下狱之事,你大约也听说了。那几名奴仆如今还在牢中,公主们日日到御前哭诉,圣人已屡次下诏要我放人。”

  言至此,袁从之抬眼看向陈鹿隐,目光沉静,语声却渐渐硬了起来:“可我袁从之为御史一日,便不能坐视良民被掠为奴、律法被践踏如泥。你那兄弟的事,我替你周旋。你只须回去,将那些藏在铺子里的百姓送到我府上来,我一一录了口供,便是铁证。公主府纵奴掠人也好,你那位兄弟拒捕抗暴也罢——是非曲直,终须有个分明。”

  陈鹿隐听罢,站起身来,朝他深深一揖:“有袁御史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袁从之果然言出必行。

  次日一早便将藏在铺中的百姓接至御史台,一一录了口供,又连夜秉烛奋笔,亲手写了一道弹章。油灯熬到后半夜,泼墨落纸,写到天明时,他搁笔起身,袖中揣着那道奏疏,径直往皇城去了。

  次日早朝,他手捧奏疏出班,当着满殿朱紫、冠盖如云,将公主府纵奴掠良民之事原原本本奏了上去,最后朗声道:“陛下纵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臣知放则免罪于私门,劾则得罪于公主,终不忍全身远害、屈法偷生,惟陛下垂照察。”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满殿鸦雀无声。

  李显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微微发颤,半晌没有言语。

  韦后坐在帘后,捻着帕子,垂着眼皮,面上无波无澜。

  几位公主却早已跪到御前,哭天抹泪,嚎啕不止,口中只喊着“冤枉”“栽赃”,闹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李显到底被哭得没了主意,半晌才下了一道手诏,命将袁从之收押的公主府家奴悉数放还。

  袁从之不肯接旨,再次执笏上奏,李显竟连听也不愿听了,只摆了摆手,道了声“退朝”,便起身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阿苏未能即刻脱罪,但袁从之既已录了供词,公主府那边也不敢再明目张胆追究,只将案子撂在那里,不闻不问。

  阿苏在牢中关了十余日,被打得皮开肉绽,总算袁从之寻了个由头将他放了出来。

  出狱那日,阿史那扶着阿苏,见他浑身伤痕,旧衣渗出血印,当场便哭出了声。

  可那些被强抢的百姓,终究没能讨回公道。

  公主府的家奴照旧横着走路,长安城的街巷依旧有人失踪。

  那一道弹章、那一场早朝,只能换得半日太平。

  第52章

  阿苏虽已获释,陈鹿隐胸中那口气终是难平。

  被掠之良家子女,至今犹困于公主府中,沦为奴婢。唐代奴婢律比畜产,为贱民之最,与良人天差地别。一旦入籍,世代为奴,不能改籍,不能与良人通婚,儿女子孙皆承奴籍,永无出头之日。

  若无主人手书放免并经官府除籍,便终生不得脱身。便是侥幸得赦,也要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方为良人,层层艰难,一等一等地熬,等闲不得。

  袁从之那般刚直之人尚碰了一鼻子灰,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再发声。

  陈鹿隐愈思愈觉窝囊,偏又无处发力。

  未及数日,街巷间忽传消息:中元节夜,李显与韦后将命宫中数百宫女出城赏灯,与民同乐。

  陈鹿隐闻之,眼珠一转,已有计较。

  夜里便密召李宜德及数名心腹胡人弟兄,聚于铺中后院,议至深夜。

  几人围坐,陈鹿隐压声道:“中元之夜,宫中数百宫女出城,满城喧阗,公主府家奴多随主子出门凑趣。咱们便趁此乱局,将那些被掳百姓悄然救出?”

  李宜德皱眉道:“公主府守卫虽不比宫中,但也非轻易可入。”

  陈鹿隐嗤地一笑:“谁要入公主府?宫女出宫沿途护送有限,路上人杂,只消弄出些动静,趁乱将人放了,各归其家。宫女一散,灯会即乱,李显与韦后自顾不暇,公主府家奴忙着追人,咱们再趁乱将藏于铺中之百姓送出城去,神不知鬼不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互攻文  古代百合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