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8)

  陈鹿隐端着酒杯慢慢饮着,含笑望一堂热闹,偶尔与李琅目光隔空一碰,又各自不动声色移开。

  席间谈笑风生,从潞州秋收到相王府柿子熟了几颗,从幼时谁爬树摔了跤到哪家亲戚新添了孙儿,道尽了家常里短,又说太平姑母家这几年添丁进口,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的几个孩子都已长成。席间有人便打趣李隆基,说他在潞州那两年,薛崇简在长安可没少替他跑腿递话。

  可从头到尾,李隆基不曾提过一句他在潞州结交了多少边将、收拢了多少人心;李琅也不曾说起她在长安笼络了多少名士、安插了多少眼线。

  兄弟姊妹之间,仿佛当真只谈些柴米油盐、风花雪月。但那“不提”二字,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比千言万语还要分明。有些事,原不必说出口——满座都是聪明人,谁心里还没有一本账。

  次日清晨,天光才堪堪透亮,满窗青白。

  陈鹿隐已换好衣裳,正要出门往铺子上盘账,李琅独坐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着头也不回唤了一声:“今日别出门,留下用膳。”

  陈鹿隐一怔,正要问个究竟,门外已传来一阵沉稳有力脚步声,门帘一掀,李隆基大步走入。

  他一身利落常服,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一柄短刀,靴上犹沾晨露,显然踏霜而来。他朝陈鹿隐咧嘴一笑算作招呼,亦不客气,自行于桌边坐下,端了粥碗便喝了一大口,喉间咕嘟一声,浑似回了自家一般。

  李琅回身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侍从们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中霎时沉静。

  李琅搁梳,至桌边落座,沉吟片刻,方淡淡开口:“三郎,先说。”

  李隆基放碗抹嘴,神色遽正。开口即言潞州边军——某营折冲都尉已与己深交,某将暗递回书,某州刺史公子曾于帐下听用半载,河东士族数门已通声气。人名、官职、日期、往来细节,一一陈列如刀刻木。至紧要处,以指蘸茶于桌面勾画,纵横交错,连营结寨,条条线索牵延而出,竟已织成暗网。

  李琅静聆,始终不插一语,待其言毕,方徐徐启口。将长安城三年布局拣要紧处一一数来:某名士已入彀中,某御史奏疏中藏有她投之饵,某家把柄已攥于掌,某门软肋异日必有大用。语不疾不徐,如棋手落子,落落有声。说罢,目转陈鹿隐:“你那边,一并说了。”

  陈鹿隐正埋头喝粥,被点至名,急咽米汤放碗,理了理思绪,便将王元宝那桩斜封官生意中牵出之人脉拣要紧的说了——禁军中李宜德所结之数名中低层军将,放贷铺中几个握有商路把柄之胡商,前月公主府抢人风波中替她奔走之数名地头蛇。一笔一笔交代分明。

  李隆基听毕,目中光华一闪,低笑:“好。军中有路,朝中有人,民间有网,三年光景,竟铺了这么大一张棋盘。”

  李琅却未接话,目落庭院渐亮天光,良久方轻轻吐出二字:“尚早。”

  李隆基忽搁下竹箸,笑道:“阿姊,说到此处,我倒想起一桩事。我如今膝下已有二子,长嗣直你见过,前日赵氏又添了一个小的,粉团团一团肉,见了便想咬一口。我看阿姊府上清冷,不如从我这里过继一个去,给你做个儿子,也好添几分生气。”

  陈鹿隐正捧着碗喝粥,闻言差点呛着,忙放下碗来,一抹嘴,眼睛先亮了:"好呀好呀!三郎这话我最爱听。你哪个孩儿过继过来,我保管当心肝宝贝似的养着,比亲生的还亲。"

  二人说罢便商量起来,李琅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脆生生的腌萝卜,送入口中,如是未闻。李隆基、陈鹿隐商量一阵,见李琅不松口,便也讪讪然闭了嘴。

  用罢早膳,门房来报,刘大人在外头候着。

  李琅召见,这刘大人便是刘幽求,她将他与麻嗣宗一同纳入门下——这是她得了恩宠后招的两位署官。刘幽求此人,原是朝邑尉出身,当年曾劝桓彦范诛杀武三思,桓彦范不听,果为其所害。李琅将此人的远见卓识向李隆基一一说了,道:“此人智略深远,沉得住气,日后必有大用。”又召麻嗣宗来见——百济贵族出身,骁勇善战,乃是长上果毅。李琅言其“胆略过人,可共安危”,也非等闲之辈。

  李隆基听罢,目光一一扫过二人,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李琅道:“更要紧的是苑总监钟绍京。我与他相识数年,明面上不常走动,可真到要紧时,这个人能托付。”

  苑总监不过从五品,管的是宫城北面的禁苑。可禁苑紧邻宫城,是从外头摸进宫去的咽喉要道。谁捏住了禁苑,谁就捏住了那把开宫门的钥匙。李琅把这一步棋埋在这里,显然是冲着最险的那一招去的。

  李隆基忽然想起,五六年前李琅便同他提过与钟绍京有往来。那时只当阿姊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如今回头再看,她竟从那时起就在替今日铺路。李隆基不由微微一寒,也不多言,只颔首。

  自此后,陈鹿隐便日日与李隆基厮混一处,专往禁军营中行走。

  二人换了寻常布衣,混于校场边赌摊丛中,掷骰斗鸡赌马,无所不为。

  李隆基一件粗布短褐,袖直挽至臂弯,蹲于人群之中,口里吆五喝六,较行伍军汉犹粗豪三分。然一双眼珠晶晶亮,四下骨碌一转,满营之中,谁与谁亲厚、谁与谁有隙、谁掌实权、谁徒虚声,顷刻之间洞若观火。

  李宜德久不见李隆基,忽于营中撞见,先是一怔,待看清那张脸,膝弯便似叫人抽了筋,软得几乎跪倒。

  陈鹿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臂弯,低声道:“二哥,此处非行礼之所。”

  李宜德方定神,紫棠面皮涨得通红,压着嗓子叫了声“三郎”。

  李隆基笑着拍了拍他肩:“久违了。”

  三人自此常做赌局,邀禁军军官同赌。

  陈鹿隐与李隆基一唱一和,红脸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输多赢少,白花银锭、黄澄金锞流水般往外淌,眉头也不皱一下。

  旁人看了,只道相王府三郎是个不肖子弟,终日与市井商贾厮混,只知赌钱斗鸡,全无半点出息。

  李隆基正中下怀,输了便拍腿顿足叫苦,赢了便咧开嘴呵呵大笑,十足一副膏粱纨绔嘴脸。

  李宜德终有职司在身,不能日日相伴。余下时候,便只陈鹿隐与李隆基两个,一递一当出入禁军营盘。

  一个只管掏银子,一个只管陪笑脸应酬,三教九流人物竟给他们结识无数。

  葛福顺、陈玄礼二人本已与陈鹿隐厮混熟络,这日听得陈鹿隐引来之人竟是相王府三郎君,又见李隆基生得躯干雄伟、眉宇间英气逼人,心下先存了几分敬重。

  过得数日,葛福顺又引李仙凫来见。

  此三人皆万骑营中人。那万骑营隶属北衙禁军,乃天子近卫精锐,甲胄鲜明,马匹雄骏,等闲人物插不进脚。

  陈鹿隐与李隆基见了这三人,心中俱是一动,知这一支人马分量极重。自此便日日专攻万骑营,一应功夫都下在此处。

  李琅这头也未闲着。她日日出入长安城中各大酒肆,与那些谋士清客攀谈结交,尤其留意那些出身寒门的中下级官员。

  彼时大唐官场有一桩不成文的规矩:寒门士子苦读数载,赴京应举或候选求官,盘缠、交际、打点,处处都要银钱使费,借贷度日是常有的事。有些举子远道入京,全凭向各地藩镇、州郡“打秋风”过活,所费不赀,一年往来交游,耗钱竟可达两千贯之巨。

  这些人一朝得中进士、补了官职,仍是债台高筑,京中居大不易,不得不四处张罗。

  李琅出入酒肆之间,手面阔绰,待人和气。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见堂堂县主竟如此礼贤下士,渐次放下戒心,与她推心置腹。或诉上官压榨,或叹仕途无门,或自嘲债务缠身——李琅一概含笑听着,看上的人便出钱替其还债。

  相王府面上账面亏空,内里却着实殷实。李琅没钱了,便留一张纸条于陈鹿隐案头。陈鹿隐每见之,必长叹一口气,复又差人替她支取。

  二人自此各忙各的,每日天未明便分头出门,一钻禁军营,一走酒肆楼。

  晚间碰面,不过三言两语说完正事,便各自歇下。

  日复一日,竟似同住一宅的两个过路客商,各做各的营生,难得有个安生坐下吃茶说话的光景。

  陈鹿隐那头更是野了心性。

  每日天不亮便飞也似地出去,直混到更鼓三遍、街市灯残方肯收手。有时兴头上来,连饭也顾不得扒一口,饿着肚皮便往人堆里扎。

  李琅头几回还遣了下人一拨一拨去传话,陈鹿隐起初还敷衍着应一声“便回”,到后来索性连话也懒得搭,只把手一挥,自顾自便去了。

  李隆基更是个泼皮性儿,每见相王府下人寻来,便扯了陈鹿隐往人丛里一钻,嘻嘻哈哈东躲西藏,把那些下人急得团团转,满头大汗空手回去复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互攻文  古代百合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