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49)

  一回如此,两回如此,三回仍是如此。

  有一日李琅连遣两拨人,竟都泥牛入海,连个回音也无。

  次日清晨,李琅也不言语,只叫备了马车,径往那禁军营外而来。也不下车,隔着帘子命车夫进去传了一句话。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见李隆基灰溜溜从营门里钻了出来,后头跟着蔫头耷脑的陈鹿隐。

  二人一前一后,垂手缩肩,平日的张狂气焰不知哪里去了。

  李琅仍不掀帘,只隔着那层薄薄青布帘,不咸不淡开了口:“三郎,你阿耶问起,今日课业读了多少?”

  李隆基、陈鹿隐对望一眼,脸上那点嬉皮笑脸霎时收得干干净净,半句也不敢多嘴,老老实实爬上车去。

  自那以后,二人虽然依旧日日出门,却再不敢不回话。

  可是相王府纵是殷实,亦经不起三人如此折腾。

  陈鹿隐只得自动铺面之资。陈鹿鸣不敢声张,又恐账房得信飞报蜀中父母,陈鹿隐说明来意,陈鹿鸣遂将账房一一借故支往码头点货,自率队而去。

  是日午后,陈鹿隐正于铺子后院点钱,忽有下人入报,言蜀中来了一对夫妇,自称与陈旺相熟,途经长安,特来拜望。

  陈鹿隐一怔,搁笔起身相迎。

  来者乃一四十余岁文士,眉目清正,举止斯文;身后随一少妇,年约二十,肤白胜雪,眉目如画,虽衣着朴素,不掩天姿。文士拱手自报,姓杨名玄琰,现任蜀州司户参军,与陈旺有数面之缘,此番入京办差,顺道过访。

  陈家祖上原也是关中旧姓,不过是落寞旁支,辗转迁至蜀中,早已败落,几代人下来更沦入商籍,早不与士族往来。然念在祖上有旧,两家仍有走动,只是疏淡已久,算不得深交。想来杨玄琰也是在蜀中听说了陈鹿隐如今在长安城中风生水起,此番入京便顺道来拜,名为叙旧,实则是探一探这条新路。

  陈鹿隐连忙还礼,邀二人入内奉茶。

  这杨玄琰乃弘农杨氏之后,门第之盛,堪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并称天下高门。

  李唐开国,弘农杨氏犹为关陇集团核心之阀阅,与皇室累代联姻,史不绝书。在长安城中,但有弘农杨氏子弟投帖拜门,满座宾朋无不肃然起敬。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大步流星走进一人——李隆基一身锦袍,手摇折扇,翩翩而至,便瞧见了厅中端坐的杨玄琰夫妇,尤其目光掠过那年轻妇人时,微微顿了一顿。那妇人生的确实好看,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如秋水含烟,虽低眉垂首坐在丈夫身侧,却自有一股夺人的韵致。

  李隆基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那文士身上略略一停。

  陈鹿隐便轻轻咳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郑重道:“这位是杨玄琰杨司户,蜀州来的。”

  陈鹿隐当下替二人引见。

  李隆基虽贵为相王府三郎君、堂堂郡王之尊,听得“弘农杨氏”四字,却也不敢托大,当下行礼,神色间颇见敬重。他知这等累代簪缨的高门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之深,绝非寻常新贵可比。

  杨玄琰见他礼数周全,言语谦和,也不禁暗暗称奇,心道这位郡王殿下倒全无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矜之气。

  三人坐定,一盏茶罢,话便如流水般淌了开来。

  杨玄琰谈吐温雅,于朝中典故、地方利弊,无不洞明。

  陈鹿隐这些时日在禁军中厮混,耳濡目染,于军务藩镇之事竟也能说上几句,言谈间颇投杨玄琰之机。

  既投缘,陈鹿隐当即遣人往停云居定席。

  四人移步至停云居,安四娘已备好酒菜。她打理此间多年,最善审时度势,闻得有携眷而来者,便未唤娘子作陪,只留一清净雅间,静候客至。

  四人落座,酒菜次第而上。

  李隆基一面与杨玄琰应答如流,一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杨夫人处一掠——但见其侧影温婉端庄,灯下更添三分韵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之处。

  李隆基心头微微一动,随即收回目光,面上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口里只管与杨玄琰说笑,心下却转过了一个念头:这位杨夫人,虽说只是七品官家眷,容貌气度却着实不差。龙生龙,凤生凤,她生的女儿,料想也差不到哪里去。

  此念不过一转,李隆基便按了下去,面上依旧谈笑自若。只是此后言谈之间,他对杨玄琰便格外亲厚了几分,斟酒让菜,殷勤备至。

  杨玄琰只当这位郡王少年热忱,心中犹自感慨皇家子弟竟如此平易近人,哪里晓得这位三郎君心底早已将一桩长远盘算拨得滴溜溜转。陈鹿隐在旁瞧着,见他忽然殷勤得过分,虽觉有些古怪,却也只道他是见弘农杨氏门第高华,存了结交之心,并未往深处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地方吏治说到边镇军务,由科场举子论及门阀兴替,竟似相逢恨晚,直谈至日影西斜、窗纸昏黄,犹自不肯罢休。

  酒至半酣,李隆基忽将酒杯轻轻一顿,敛了嬉笑之色,正容道:“杨公,晚辈有一事相商,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玄琰见他神色郑重,忙放杯拱手:“殿下但说无妨,下官洗耳恭听。”

  李隆基微微一笑:“晚辈家中有一幼子,年方五岁,虽则稚幼,倒也伶俐讨喜。今日与杨公一见如故,心中甚是欢喜,斗胆问一声——杨公府上可有千金?若蒙不弃,两家结个儿女亲家,日后常来常往,岂非一桩美事?”

  杨玄琰听得此言,手中酒杯微微一晃,不由得怔住了。他不过一介七品地方属官,此番入京办差,原只是顺道拜望故人之后,万没料到竟能攀上相王府的门楣。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面上已是掩不住的喜色,连忙起身拱手:“殿下厚爱,下官岂敢推辞!小女玉环,虽尚在襁褓,若蒙殿下不弃,实乃杨门之幸、三生之缘。”

  李隆基哈哈大笑,提壶亲手斟了满满一杯:“如此便说定了!待我家小子长大,便叫他往蜀州迎亲去。”

  陈鹿隐在旁笑着打趣:“三郎,你倒会挑时候开口,趁着杨公酒兴正浓,便把人家闺女拐了去。”

  李隆基也不着恼,嘿嘿一笑,举杯道:“这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来,杨公,满饮此杯,为两家之好!”

  杨玄琰慨然举杯,一饮而尽。

  满室灯烛摇曳,映着三人面上笑意,融融泄泄,倒似亲眷一般。

  李隆基仰头饮尽杯中酒,眼角的余光却又一次不着痕迹地向那妇人处飘了一飘,心中暗笑:杨公啊杨公,你只道我是瞧上了你家门第,却不知我看上的,是你家那口子往后能给你生出个什么样的闺女来。

  待杨玄琰夫妇告辞离去,陈鹿隐送客回来,见李隆基仍坐在原处发呆,便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笑道:“看呆了?人家可是有夫之妇,你堂堂相王府三郎,可不能打什么强抢民女的主意。”

  李隆基抽出扇子缓缓扇动,也不答话。

  又越月余,陈鹿隐手中公账告罄,不得已而动私囊。放贷之本金亦挪出,拆东补西,收利复填旧窟,左支右绌,运转维艰。

  偏生李隆基那头养着一院亡命之徒。此辈不似陈鹿隐手下胡人,个个能任事出力,终日饱食无事,徒耗钱粮。兼之与万骑营中相熟军官往来,处处须以银钱开路——养外室、置宅第,无一不需银。

  李琅那头用度亦繁。较之李隆基与陈鹿隐之零星散钱,李琅交结朝臣手段更狠,动辄整箱巨银抬出,视若等闲。

  如此往来,陈鹿隐内外交困。此数日间,凡安乐公主见召,辄眉头深锁,十次只应其一。今在长安城中,明面上仍是富商,铺面照开,买卖如常,唯自家心知,那风光皮囊之下,早已空空如也。

  原先陈鹿隐做的是明面上的买卖,买进卖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赚的是辛苦钱,却也踏实。后来做放贷的营生,银子放出去,利钱收回来,虽偶有烂账,到底还是生意场上的事。再往后,一步步踏进这权力中心,做起皇商来,方真正尝着了个中滋味。

  此买卖行至这一步,便如同入了赌局。昔者所输不过本钱,今则押上身家性命。

  赢,则为天下一等之富商,盐铁诸利皆可染指;输,则烂命一条,首级不知何日便悬于朱雀门城楼之上。

  但此局既已入座,便由不得她抽身。

  陈鹿隐每于深夜对账,算着算着便觉脊背生寒。她如今是骑在虎背上,上下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向前闯。

  一夜,趁李琅熟寐,陈鹿隐潜至院中,翻箱倒箧,四处搜寻。

  仆从闻声,以为有贼,提灯来捕,及见是陈鹿隐,皆怔了一怔。

  陈鹿隐挥手令退,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遂退。

  陈鹿隐翻检逾半个时辰,终於书房暗格中得一锁匣。她识得此匣——李琅平日不许人碰,钥匙素来贴身而藏。

  陈鹿隐不由分说,拾起一块石头便砸。砸了十余下,锁未开,匣已裂。声响渐大,竟将李琅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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