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57)

  上官婉儿微怔,垂目道:“县主请言。”

  李琅探手入怀,取出一方叠得齐整之素笺,展于灯下,乃上官婉儿旧日手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纸李琅贴身藏之久矣,从未示于陈鹿隐。

  上官婉儿目落纸上,怔了一瞬,旋即轻轻一笑,若有所悟。接过递来之笔,就素笺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风骨宛然。搁笔抬目:“送至她手便好。”

  李琅垂目视之,但见其上书——“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

  李琅心中猛震,随即折笺纳怀,不复再展,惟朝上官婉儿微一颔首:“多谢。”

  上官婉儿转过身去,面朝宫门,朗声道:“告诉公主,婉儿尽了心了。”

  李隆基望向李琅。李琅闭目侧首,不出一言。

  刀光一闪,宫灯坠地,磕于青砖之上,火苗颤了两颤,倏然而灭。上官婉儿之身徐徐倒下,素衣铺展于砖地,如一卷写满字迹之帛书,墨迹未干,再不复有人展阅。

  李琅将那支玉簪纳入袖中,睁目转身,踏步入灯火深处,步履未缓。李隆基紧随其后。

  二人立于承天门楼上,楼下万骑禁军持火把肃立。

  韦后与安乐公主的首级已由飞骑营中军士斩下,盛于木匣之中,此刻正由一军校捧了上来。

  李琅伸手接过,揭开匣盖,就着火光瞥了一眼。韦后那张脸还凝着临死前的惊惶,双目圆睁,发髻散乱;旁边那颗头颅,眉黛犹在,只是脖颈断处血肉模糊,将一切脂粉华饰都衬得荒唐。

  李隆基亦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并无甚表情,只淡淡道:“传首东市,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言罢,他抬目望向楼下黑压压的军阵,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沉夜色。

  刘幽求伏案草诏,笔不停挥。每诏既成,即有人接去,用印、封缄、发遣,无片刻迟滞。

  自诛韦之军令、宫门启闭之调度,至诸衙署之接管、百僚之去留,百余道制敕,皆自其笔下流出。李隆基立于案侧,间或俯身一观,低声叮嘱数语;李琅则坐于一旁,手边一盏热茶早已凉透,始终未端。

  夜将尽,刘幽求写罢最后一通,李琅不待墨干,即取过览毕,折而揣于怀中,起身道:“我去。”言罢快步出殿,李隆基目送其去,回身复提笔,于那空白诏纸上圈出几处须再斟酌之人名。

  相王府中,李旦为禁军所围,不得出户。他独坐厅中,闻满城杀声如潮,面白如纸,默然不语。

  直至天色微明,宫门传讯——韦氏已平,长安既定。

  杀声渐次低伏,若潮退尽。

  太平推窗,晨风裹血腥扑面,天边泛白,她望宫城良久,方道:“定矣。”

  话音未落,李琅跨门而入,径至太平案前,双膝跪地,伏身而拜,肩头微颤:“姑母……上官婉儿……”

  太平心头一沉。

  李琅仰首,泪痕满面,自袖中取出白玉簪,双手奉上:“侄女至时,她已倒于阶下。乱军冲突宫门,杀声震天,侄女奔救不及,只寻得此物。”

  陈鹿隐身子一晃,撑案而立,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太平接过簪字,簪尾坠子硌入掌心,喉间滚出一声低咽,随即伏案嚎啕,身颤竟不能自持。

  李琅跪地听之,待哭声渐弱,方缓缓起身,近前一步,低声道:“姑母节哀。上官大家去得从容,侄女已替您收殓。若伤坏了身子,她在天上,也不安。”

  太平不抬头,犹伏案肩头微颤。

  李琅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来,乃上官婉儿手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轻轻搁于案上,道:“侄女于上官昭容案头见此笺,压在镇纸之下,落款是给陈东家的。”

  太平仰首,目落素笺,上有一行小字——“赠万两吾儿,愿长安常安。”凝视久之,灯花爆而方觉,乃徐徐转目视陈鹿隐,眼中千般情绪沉而未发,终哑声道:“去罢。”

  李琅躬身一揖:“谢姑母。”乃起,行至陈鹿隐身侧。

  陈鹿隐泣不能止,肩头耸动,涕泗满面,哽咽道:“大娘,上官大家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琅面上故作悲色,低声道:“害她的那厮,我已叫他偿了命。”

  陈鹿隐踉跄两步,双脚一软,李琅连忙伸手扶住。陈鹿隐靠在她臂上,又低声问道:“上官大家的尸身……今在何处?”

  李琅道:“我已遣人收殓了。待姑母定了章程,再行厚葬。”

  陈鹿隐回首,见太平犹伏案而泣,肩头微动,泣声未绝。她心头一痛,脚下便有些迟疑,欲留以相伴。

  李琅如何看不出她这点心思,眉头微蹙,亦不多言,俯身便将她横抱而起,转身大步而出,脚下生风,片刻不停,惟求早离是非之地,免生他变。

  阖府仆婢见之,皆垂首屏息,莫敢仰视。

  李琅抱陈鹿隐穿庭过廊,步履甚疾,目不他顾。出府登车,车帘落,乃道:“还府。”

  御者挥鞭,车轮即行碾过长街。

  陈鹿隐蜷于李琅怀中,双手紧攥其袖,泪透重衣,仍瑟瑟不已。

  李琅一手环其肩背,徐徐抚之,默然不语,惟目视窗外渐次天明。

  这时晨光已透,长安城渐次苏息。市门启,肆板下,市井次第复其常。或负薪,或牵畜,或携幼而行,熙熙攘攘,喧声渐起。至若昨夜甲兵之声、宫阙之变,若一梦初觉,风过无痕。

  陈鹿隐哭声渐微,终化呜咽,埋首闷声道:“她如此待我,我却未能救得了她。”言罢,复放声大哭。

  李琅垂首,低地应道:“今日见她心,也不算枉然。”

  陈鹿隐复泫然,然已无声,惟肩头微动而已。

  上官婉儿死讯传出,世人多为惋惜。张说将她之死比作秦穆公杀“三良”,视其为贤良之臣,惋惜之意溢于言表。

  于是追赠婉儿谥号“惠文”,此二字非出于一人之意,乃经群臣集议而定——满朝文武共为婉儿一生作了盖棺之论:推兴文学、文治有功。朝臣不分党派,多能肯定其才学与建树。

  而市井之中,另是一番光景。长安坊间说书人,那几日便多了几段新话本。有说她十三岁入宫、以一支笔周旋于武后、中宗两朝的,有说她与武三思、崔湜那些风流旧事的,茶肆中听者挤得满满当当,有叹的,有骂的,有拍案叫屈的,亦有摇头道“妇人干政,终无好下场”的。

  陈鹿隐听不得这些,于是自家出资,又得了太平首肯,便编纂起上官婉儿的文集。她寻了长安城东市一家相熟的书坊——那李家在东市刻书已有年头,纸墨刻工都靠得住。二十卷诗文,从宫中抄录出来的、从婉儿旧宅搜罗到的、从朝士手中辗转借来的,一一校订誊清,交付雕版。

  书坊里整日响着刻刀凿木的笃笃声,一版一版地刻,一页一页地印。

  陈鹿隐隔几日便去一趟,站在那满架墨香的书版之间,看匠人将婉儿的诗句一行一行地凿进木头里。她没有多少话,只是看。张说作序,序中写婉儿“两朝专美,一日万机”,又写太平公主“上闻天子,求椒掖之故事;有命史臣,叙兰台之新集”。这话写得堂皇,陈鹿隐读罢,只觉得那字缝里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其实想写的,是些旁人不会写进文集里的东西。她想写婉儿嗜甜,她想写婉儿与太平之间那一段一生未尽的情谊,她想写婉儿对自己的照拂。

  这些事,文集里不会收,墓志上不会刻,正史更不会写。陈鹿隐坐于灯下,将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中过了一遍,临到落笔,却终究一字也写不出来了。

  文集印成之日,陈鹿隐亲手取了一部,用青布包好,搁在案头。她没有翻开,只是坐着看了一会儿,便起身锁了门。

  第56章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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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唐隆变后,长安城之天始大亮。

  太平公主雷厉风行,第二日便逼少帝李重茂逊位。

  这孩子登基不过十七日,便被太平亲手拉下御座。那日朝堂之上,白幡低垂,李重茂呆坐御座,尚不知变故将至。

  太平公主三步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从座上提了起来,厉声道:“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位非汝所有!”说罢将他扯至一旁,转身将相王李旦按于御座之上,率群臣跪拜山呼。

  满朝文武中年长者,望着殿中这一幕,脊背发凉。当年武后废中宗为庐陵王,亦是这般雷霆手段,将李显从御座上拉下来。

  二十余年后,太平公主眉眼之间竟与她那母亲如出一辙。

  李重茂既废,降为温王,改封襄王,徙于集州。李旦未忍加诛,遣武士五百“守卫”,实为软禁。

  太平、李琅、李隆基密议,欲除之。李旦深望三人良久,但道:“兄长李显之子,存者无几矣。”三人不复再言。

  六月二十四,相王李旦登承天门楼复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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