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72)

  "传。"他只吐了一个字。

  不多时,宫门大开,一人大步而入。

  李隆基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震。

  刘幽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他怀中抱着一摞卷轴,粗看约有七八卷,叠得整整齐齐,到了阶前三步处,刘幽求倏地站定,只将那摞卷轴高高举过头顶,昂声道:"陛下,臣刘幽求奉长公主之命,连夜草拟了劝进太上皇诰命一道、逆臣罪状告示一道、北衙羽林换防敕令一道、南衙兵士安民晓谕一道、百官复职诏书一道、京畿戒严解除令一道、宫中宿卫调整文书一道,共七卷。各衙门该用印的皆已用印,该誊录的皆已誊录,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分路颁行。"

  李隆基眼前忽然浮起唐隆那夜的旧影:也是这个人,一灯如豆,伏案挥毫,满纸淋漓,诏令敕书从他笔下一道一道流出来,像是只要他手里的笔不停,这摇摇欲坠的天下便塌不了。

  李隆基将剑柄轻轻递与高力士,伸手接过最上面那卷。七卷看完,他抬眼望着刘幽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刘卿,"李隆基道,"你离京之时,朕连一杯饯行的酒都没赐你。"

  刘幽求躬身道:"臣不敢领赐。那时陛下若不贬臣,臣今日便没有命来呈这七卷文书了。陛下的苦心,臣懂。"

  "刘幽求听旨——"

  刘幽求双膝跪地。

  "即日起,复刘幽求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原职,平章军国重事。拟诏。"

  高力士早已在旁铺开了素帛,执笔蘸墨,悬腕待命。

  刘幽求却忽然抬起头来,道:"且慢。"他自己起身,走到案前,从高力士手中接过了那支笔。他低头看了看笔尖饱蘸的浓墨,又看了看摊在面前的空白素帛,手腕一沉,笔锋便落了下去。

  他搁下笔,退后两步,跪回原处。

  高力士捧了那卷诏书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低头看去,字字苍劲,满纸风雷。

  李隆基亲自卷起这道诏书,递还刘幽求手中,道:"这个,你自己收着。往后谁都动不了你。"

  刘幽求双手接过,低头看着那道朱砂印,眼眶骤然红了。他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口,却终究只叩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臣,领旨。"

  李隆基转过身来,对刘幽求道:"把那道安民晓谕先发出去。再去一趟承天门,太上皇那边,你替朕当面奏禀,把话说圆了。"

  刘幽求躬身道:"臣遵旨。"他将那七卷文书重新拢在怀中,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李隆基望着他走远,直到那道青色的影子消失在宫门外的晨光里,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姊这一手,比我的刀快。"

  长安城的天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太平公主逃入南山佛寺,李隆基遣羽林军围之,铁甲森森,刀枪如林,满山封得铁桶也似。陈玄礼率三千骑伏于山道,弯弓搭箭,只围不攻,传令曰:"待。"

  太上皇李旦闻讯连夜亲至宣政殿,为太平求情。

  李隆基只一句"白绫已备好了"。

  李旦道:"那朕叫你的阿姊来。"

  李隆基道:"阿姊昨夜已在虔化门,比儿臣还早知半日。"

  李旦默然,转身蹒跚而去。

  太平在寺中独坐三日。

  殿中供观音一尊,金漆剥落,木胎尽露。

  太平背靠佛龛,坐于蒲团,面前青灯一盏,火如豆大,摇摇不定。

  昼则合目,枯坐如朽木;夜则张目,凝视观音,望得久了,竟觉那垂眉之间有笑纹一缕,弯弯的,像极了一个人的嘴角。

  第四日清晨,雾犹未散。

  校尉立于殿门之外,隔板传旨,道:"陛下有旨,殿下若不下山,便先掘上官婉儿之坟,骨殖尽扬渭水。"

  门内寂然。

  良久,蒲团上那团灰白身影微微一动。太平扶案而起,腿弯咔咔作响。她低头理了理衣袍,拢了拢鬓发,推开了门。

  她眯了眯眼,抬步迈出,往山下走去。

  午后归府。赐死的旨意已先到书案。白绫悬于梁间。

  诏书里写的罪名是“谋废立、与宫人元氏谋以赤箭粉置毒”,连同她那些年的专权、结党、卖官,一并罗列在黄帛之上,墨迹未干。

  李琅于其对面落座,姑侄相对,良久寂然。

  门外内侍急催,声尖如针,道:“长公主——圣人吩咐,不叫你见着这些,请速移步罢!”

  太平端坐案后,闻之但眉梢微动,神色如水过无痕。徐徐抬目,望李琅一眼,道:“去罢,琅娘。去做我李家从未做过的女儿。”

  李琅起身,深深一望,不复迟疑,转身向门。步至门廊,顿得一息,推门而出。

  屋内惟余太平一人。

  其目凝于门缝一线流光,竟似越过了数十载光阴——

  她看见了昔年的自己。

  那时她不过十五六岁,紫袍玉带,折上巾,扮作少年武官,载歌载舞于满殿之前。

  高宗与武后端坐上首,笑得前仰后合。

  父皇指着她,问道:“儿非武官,何故如此?”

  她在那潮声之中,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拂动的袍袖,落在偏殿角落里一袭白衣上。那人手执书册,唇角微微弯着,像一弯初升的月牙,清清冷冷地照进她眼里。

  满殿笑声如潮。她答道:“那便将它赐与一位驸马,可好?”

  太平收回目光,低头看了掌中玉簪一眼,她把簪子插在自己头上,站起身来,转身朝那根横梁走去。

  脚步从容,踩上凳子,凳腿倒地,一声闷响。

  那双悬空的脚轻轻一晃,便不动了。

  尘埃浮沉,满室寂然。

  第61章

  太平既除,李隆基独揽朝纲。

  岑羲、萧至忠、窦怀贞等十七家连坐伏诛,其诸子及党羽死者数十人,薛崇简因屡谏其母而获免,赐姓李氏。籍没其家,财货山积,珍奇宝物侔于御府,廄牧牛马、田园息钱数年征敛不尽。僧慧范家产亦数十万贯,一并抄没充公。

  满朝股栗,上朝皆缩颈屏息,喘亦轻三分。心中皆道这位少年天子行事果决狠厉,较其父当年强出甚远,较其祖母武后亦不遑多让。

  太平的党羽一清,宰相班子空了大半。

  李隆基先擢刘幽求、张说。二人皆唐隆旧人——一为策划诛韦之事,一自东都送佩刀劝其早决,忠心皆经考验。刘幽求封徐国公,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张说封燕国公,官拜中书令。王琚、姜皎等预谋功臣,亦皆在朝中活跃,虽无宰相之名,却常预大政。

  未几,李隆基便察觉,刘幽求、张说等人仍时时往长公主府拜谒李琅。

  李琅数度辞谢,然二人执意登门,十次中必见其一。

  二人今居相位,位高权重,遇有疑难,仍习惯往安兴长公主府去——昔年为相王府筹谋者是她,替三郎联络朝臣禁军者亦是她,积习难改,一时未能遽断。其往也不张扬,多乘小轿,自侧门入,坐半个时辰便去。可宰相行踪,岂有不透风之理?

  李隆基初未置言。日久,渐觉其味不对。每夜批阅奏疏,案上所列,皆此数位宰相所呈条陈,事事分明,然其中数语,听着耳熟,似曾于阿姊口中闻之。搁笔望殿外夜色沉沉,心中疑影渐浓——此辈宰相,果为朕分忧乎,抑或为阿姊办事乎?

  只是他心中终念与阿姊之情,遂自解曰:此二人不晓君臣之礼,欲引李琅下水耳,与阿姊无涉。

  于是同年十月,借骊山讲武之机,以军容不整为由,罢兵部尚书郭元振,流之,以震慑功臣。张说、刘幽求二人死谏,李隆基心冷笑,反坐实其结党之名。于是张说、刘幽求等功臣相继贬出京师——张说左迁相州刺史,刘幽求罢为太子少保,后又贬睦州刺史。王琚、钟绍京等亦陆续外放。

  李琅见此番情景,心知此刻便是走的最好时候。

  她独坐书房,研墨铺纸,提笔写了几个人名。笔锋落处,墨迹淋漓——张九龄、宋璟、姚崇、韩休、裴耀卿。写罢搁笔,细细看了一遍,几人各有所长,或善理财,或长吏治,或通经术,或明军略。这些人,有的是她这些年暗中留意过的,有的是刘幽求、张说从前在她府上提起的。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入宫。

  紫宸殿中,李隆基正在批阅奏章。见李琅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李琅将那张纸摊开在御案上,一字一字道:"三郎若欲开盛世,这十人,不可不用。"

  李隆基俯首细看,目光在张说的名字上多停了一息,问道:“阿姊是要替他求情?”

  李琅道:“你是皇帝,才绝寰宇,用与不用自决便是。只是张说其人,博通经史,尤擅文诰,草制敕、修国史皆一时之选。昔年替上官昭容撰碑,文采可见。到底可惜。”

  李隆基神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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