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又道:“还有一事——请三郎降旨,将臣外放巴蜀。”
李隆基心头一沉,又羞又愧,眉头微蹙:“阿姊说甚?长安城这么大,还容不下你一个长公主?”
李琅面上神色淡淡,不接这话,只道:“前几年去了一趟益州,当时想看岷江的秋涨,却没赶上看,总是有憾。”顿了顿,续道:“况且,若还有些时日,我想见她。”
李隆基只当她仍念着陈鹿隐,便道:“阿姊若想见陈阿妹,朕派人接她回长安便是。巴蜀虽富,到底山高水远,姊弟相见也难。况且阿耶在,相王府兄弟皆在长安,阿姊何苦非去不可?”
李琅道:“你不知,自从她去后,我便睡不安稳,每夜总要醒上几回。后来实在熬不住,还召了从前看着她长大的道人到府里来,就为了听一听她老家蜀中的乡音。”
说到此处,李琅喉头哽了一哽,险些落下泪来。
李隆基闻之,心想阿姊这番话倒与看着长公主府的探子所报一致——那些探子回回禀报,都说长公主府中有一个蜀中口音的老道居住在西院中,李琅也几乎夜夜宿在西院,此刻见她如此悲伤,李隆基也是心头一酸,先前那点疑影登时消了大半。
李隆基哽咽道:“阿姊执意如此,朕也不劝了。只是太上皇近来身子不好,阿姊得空便去看看罢。”
李琅拜别李隆基,径往百福殿。
百福殿在太极宫两仪殿之东,自成院落。李琅入得院中,但见一株老槐枝叶婆娑,竟是昔年相王府中旧物——李隆基命人移栽至此。
外头守卫已撤,只有几名内侍立在门外,见李琅至,但摇首,无一言。
李琅推门入,殿中香火缭绕,浓不可耐。
李旦跪坐蒲团之上,面前列满牌位,密密麻麻。
李琅逐一视之,心为之一沉——高宗、武后、章怀太子李贤、中宗李显、太平姑母,及早殁之刘氏、窦氏二妃,皆在。
再往侧边看去,另有一排小些的牌位,皆李旦子侄之辈:李贤一脉之李光顺,李显一脉之李重润、李仙蕙、李重俊、李裹儿,太平一脉之薛崇敏、薛崇行。再往外,更有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之牌位——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越王李贞、纪王李慎,一一在列。此辈或殁于武后朝宗室之清洗,或殁于中宗、睿宗两朝政变之余波。
至今能立于百福殿者,唯蒲团上一人而已。
其中一牌位尚新,乃李重茂。
前段时日,李隆基遣人往房州,名为探视,实赐鸩酒。那孩子死时不过十九,一杯下去,挣扎亦不及,便没了声息。李旦闻讯,默然良久,终无一言,只命人将牌位添于那排之末。
李唐血脉,早已凋零殆尽——高祖、太宗一脉殁于武后清洗,而后两场政变,高宗血脉尽陨,所余者惟李旦一脉。
仿佛这李家之人,但凡坐不上这大唐皇位者,便只有死路一条。
李旦垂首,唇吻翕动,喃喃不可辨。半晌,忽伸手探最边一牌位,摩挲久之,再探他牌,竟是数不清了,又重新开始数。
李琅立门侧观有顷,退出殿外,低声问内侍:“如此几时了?”
内侍躬身道:“回长公主,自从太平公主后,日日如是。怎么劝都不听,太医看过了,都道忧思过度,心神耗损。药进不少,终不见效。”
李琅不复问。回望殿内,见其背影佝偻,烛火映白发,摇曳不定。
李旦逐一抚之,至最后一块排位,唇吻微启,李琅隐约闻其唤“令月”——太平公主之乳名。
三十多年了,李琅从未听李旦唤过姑母的乳名。
李琅轻声道:“阿耶,府中那盆兰花还好。”
李但如是未闻,仍是喃喃自语。
李琅终无一言,径出百福殿。
殿外天色昏昏,若将雪矣。
当日过晌午,旨意便下了:长公主府迁至益州,择日启程。
李琅归府便着手收拾。她深知陈鹿隐爱财如命,旁的可省,银钱却半分不能少。命人将库中所蓄尽数装箱,一辆一辆搬出,厚厚实实码了七八车。
临行前,李琅忽问:“后院那尊铜佛呢?”
下人垂首答道:“回长公主,那佛太重,尚未及装。”
那尊铜佛早被李琅着人修补,昔日陈鹿隐砸得稀烂,如今几乎重铸而成。
李琅摆了摆手:“装上去。那是陈东家的,她没带走,心里不踏实。”
铜佛抬上车时,车轮压入泥地,陷出深痕。
临行那日,王毛仲、李宜德、安四娘、阿史那、王元宝等旧人皆聚于城门口相送,众人垂泪而别。
王毛仲还欲开口挽留,安四娘却拦住他,低声道:“你莫要扰人家安生日子。”
李琅独坐车厢,听车轮辘辘,碾过长安长街。她不知此去尚有几多时日。
这风疾之症,症状各异——或瘫,或哑,或抽搐,或失明。李琅便如高宗一般,风眩头重,目不能视。
刘知古言,长则三五年,短则半载,必瞎。
临行之际,刘知古递她一帖,云蜀中青城山常道观,观主乃有道之士,法无可施,或能多延数载性命罢了。
蜀中有她想见之人。或许那人不愿见她,但那人安心立命的算盘在她手中,便由不得她不见了。
想来真是可笑。她读史半生,最信不过的便是李唐宗室那些痴情种子——太宗哭长孙,高宗信武后,到头来无一不是把江山性命尽付他人。
可如今她算了一辈子,算到最后,眼睛快瞎了,倒想起蜀中还有一个人。那人重情守诺,或许真靠得住。
可当真只是为了这个?
李琅自己也算不清了。
她自袖中取出那架金算盘,搁于膝上,指尖轻轻拨过数珠。珠声细碎,于空荡车厢中格外分明。她拨出一个数——万两。她看着那几颗珠子,笑了笑,将算盘收回袖中,阖上了眼。
马车出得春明门,忽闻身后马蹄声急急追至。
李琅心头一沉,掀帘望去,但见数骑快马卷尘而来,为首者一身便服,非李隆基而谁?彼本托内侍传话至长公主府,只言政务繁冗,不暇相送——实乃不忍当面作别耳。然车马既出城门,终是难舍,遂命备马,一路追来。
姊弟二人相望,隔着数步黄土官道,各自站定。
李琅先抬手,依家礼,向李隆基敛衽一拜。李隆基亦抬手,深深一揖,行的是弟对姊之礼。二人皆未再前行,只隔数步,互相礼毕。
李隆基眼眶泛红,终究没忍住,一行泪落了下来。他吸了口气,忽扬声道:“去罢!”
车夫闻声扬鞭,车轮辘辘碾过官道,往东而去。
李隆基立于原处,一动不动,望着那辆马车愈行愈远,愈远愈小,渐没入官道尽头烟尘之中。随行数名便衣侍卫牵马立其身后,无人敢上前。他就那般站着,站了许久,直到车影彻底不见,方缓缓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往长安城方向去了。
他返身入宫,径往百福殿,寻太上皇李旦,言语间尽是忧色——阿姊此去益州,虽为长公主之尊,到底不是自家地盘,若在陈家受了委屈可如何是好。
李隆基不待李旦答话,即急召高力士,传召让翰林学士拟诏,快马送往益州。诏书二事:一,益州赋税尽赐长公主;二,加恩于陈氏一门。务必赶在长公主车驾入蜀之前送达。
高力士一怔。
以一州之财政养一位长公主,说到底,便是将全州赋税、盐铁、商税尽数付于一人之手。一州之财,足以养人、养兵、养势。太平公主当年便是“食一州全封”,终至谋反赐死。李隆基方诛太平,收公主财权归中枢,此刻再开此口,满朝文武将作何想?
李隆基见高力士迟疑,缓缓道:“阿姊待朕如此,朕以天下养她,又有何妨。”
高力士终未多问,退而出殿。
李隆基回身视李旦。李旦倚榻,目光落于窗外,似已听不见此间事了。
李隆基亦不计他听与不听,仍自说着——说益州路远,说蜀中湿冷,说阿姊这些年不易,说她该好好歇歇了。
先天二年岁末,下诏改元开元。二字沉沉,重开新纪之意。
自此,腥风血雨、兄弟阋墙、姑侄相杀,皆如旧画一幅,为人扯下,卷而掷之墙角。
李隆基召姚崇入宫。姚崇时年已逾六旬,须发花白,入殿趋拜,步履却不失稳。
李隆基赐座,开门见山道:“朕欲以卿为相,卿有何言?”
姚崇不急着谢恩,只道:“臣有十事要说,陛下若不能行,臣不敢奉诏。”
李隆基道:“卿试言之。”
姚崇遂一一陈说:一请施仁政,二请不贪边功,三请法不避亲,四请宦官不预政,五请租庸赋税之外杜绝进献,六请戚属不任台省官,七请对臣下以礼相待,八请广开言路,九请绝佛道营造,十请以史为鉴、禁外戚干政。
李隆基听罢,沉吟片刻,道:“朕能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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