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174)

  姚崇这才伏地谢恩。

  次日,诏授姚崇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未几又迁紫微令,主理朝政。

  姚崇上任后,罢冗官、抑权贵、整吏治、劝农桑,朝堂为之一清。

  李隆基对他言听计从,每有疑难,便遣人问“姚公以为如何”。时人谓其“救时之相”,李隆基亦尝言:“朕与姚崇,可谓君臣相得。”

  此后大唐终迎开元盛世。

  开元四年,姚崇因两个儿子广通宾客、招权纳贿,加上亲信赵诲收受胡人贿赂事发,他出面营救赵诲,触怒李隆基,遂自请辞去相位。

  李隆基御下有方,本不欲久任一人为相,恐权柄旁落、尾大不掉。姚崇此举,正合其意。

  李隆基遂顺水推舟,罢其宰相之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

  宰相自十余人减至二三人,政令自上而下,如江河奔泻,再无阻滞。

  李隆基以宋璟继之。宋璟与姚崇不同——姚崇善应变,宋璟守规矩;姚崇通达,宋璟刚正。二人相继为相,开元之治遂成。时人谓“前有房杜,后有姚宋”,虽未尽然,然开元初年朝堂清明、百姓安业,确自此二人手中打下根基。

  开元四年六月,太上皇李旦崩于百福殿,年五十五。

  李隆基举哀三日,大赦天下,以天子礼葬之桥陵。

  十月,梓宫出殡,白幡如云,百官素服,自长安东出,绵延数十里。陵因山为穴,石狮华表、翁仲石兽列于神道两侧,数十年来未之有也。李隆基亲扶灵柩出宫,行至春明门方止,跪于道旁,目送灵车远去,伏地良久不起。百官跪伏,无敢劝者。

  蜀中讣闻回信送到,李隆基打开木匣,里头一具新制琵琶,弦丝微光,他抚弦默然片刻,即命封入桥陵玄宫。当夜独登城楼,望西良久,铁马无声。

  自李旦死后,李隆基一改早年杀伐之气,尽付心力于国事。

  此后宋璟、张说、张九龄继之,或刚正守文,或善应变务,一刚一柔,朝政如新上之机括,齿齿相扣,丝丝入缝。

  经济蒸蒸日上。李隆基躬行节俭,毁宫中珠玉锦绣,后妃以下不得佩金戴玉,一改中宗、韦后奢靡旧习。又命宇文清查逃户籍外田,竟得八十余万户,税赋兵源骤增,国库充盈,贯朽不可校。米斗十三文,青齐谷斗五文,两京米不过二十文,物价之廉,前所未有。

  史载"东至宋汴,西至岐州,夹路列店肆待客,酒馔丰溢,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商旅夜宿,门不须闩,天下太平如厚棉裹身。

  军事亦有大变。纳张说之议,以募兵代府兵,选十二万壮丁充京师宿卫,号"彍骑",弓马精熟,甲胄鲜明,列队过朱雀街时,蹄声如闷雷滚地。

  边陲设十大节度使,屯田练兵,北收营州,西抗吐蕃,东抚契丹,烽燧连绵万里,如巨弓张满。

  自长安至广州,西域至辽东,胡商驼铃络绎,酒旗飘摇,胡姬旋舞,诗客纵笔,绝句题壁,墨迹未干已传抄四方。

  开元十三年十一月,李隆基自东都出发,率百官、贵戚、四夷酋长封禅泰山。在此之前,他手制《纪泰山铭》序文,自述封禅之意,其中一句是:“朕承奉宗庙,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

  而在他登泰山之前一夜,天气骤变,劲风裂幕折柱,寒气切骨。

  李隆基露立祈请,仰天自誓:“某身有过,请即降罚。若万人无福,亦请某为当罪。” 风随即止息,天地清晏。

  封禅之后,李隆基在《纪泰山铭》中自述“礼备封禅,功齐舜禹”,又言“自比九皇”。

  纵观天下,乃自贞观以来未尝有之丰稔。全国户口逾五千万,长安为百万之都,四夷酋长随行封禅,旌旗蔽野,人马盖地。

  花萼相辉楼起成那日,正值暮春,兴庆宫的西南角上拔地而起三层飞檐,斗拱叠如鸟翼,遥遥正对着宁王、岐王、薛王诸府的屋脊。

  李隆基登楼凭栏,见东西两侧兄弟宅邸的灰瓦鳞次栉比地铺展开去,不由抚栏一笑,对高力士道:"《棠棣》之诗说花与萼相互辉映,朕今日才算懂了那八个字的滋味。"

  自此十数年间,花萼楼便成了兄弟聚首之处。

  李隆基每当下朝,便解了朝服登楼远眺。若听见宁王府中笛声穿墙而来,或岐王府里琵琶弦索铮然,他便立命内侍飞马召之。

  有时索性自己换了便服,踱到兄长府中,一拍门环便进去了,一坐便是一整日。

  五兄弟围案而坐,或把盏赋诗,或击鼓吹笙,笑声朗朗地漫出院墙。路人驻足侧耳,都说天子家的事竟比寻常百姓家还要热闹三分。

  宁王李宪教坊乐工出入无度,李隆基不责;岐王李范雅爱文章,私谒宾客裴虚己,李隆基只贬裴虚己不罪岐王;薛王李业妃弟韦宾私议吉凶,事发被杖杀,业妃惶恐待罪,李隆基亲执业手道:“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实殛之。”(注:李隆基登基后给兄弟改了名字,此不一一赘述。)

  其余诸王虽有与朝臣往来、挟带谶纬之书等事,李隆基但贬外臣,不责兄弟。

  每有朝臣上疏弹劾诸王,李隆基便从怀中取出那枚旧翠玉坠子,托在掌心里看上一看,搁回怀中,将奏疏搁在一旁。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三次仍是如此。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为诸王的事递折子了。

  他将李琅那把琵琶供在了花萼楼的最上层。琵琶被一方明黄锦缎覆着,安放在一座紫檀木架上,架脚雕了缠枝莲的纹样,繁复得一丝不苟。有时夜半无人,他会独自登楼,在那琵琶前站上许久。

  那琵琶正对着东南方向,日日夜夜守着那片看不见的天际线。

  每逢风起,锦缎便微微拂动,像有人隔了几千里路,遥遥地拨了一记弦,叮的一声,轻得几不可闻。

  楼的正门也开向东南,那是李隆基准许的,他说那是巴蜀的方向,对着益州。

  李琅去了巴蜀之后,再没写过一封信回来。

  李隆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终是坐不住了,遣使者携厚厚一封书信入蜀,絮絮写了长安新政、花萼花开、兄弟近况,落款“三郎”。

  使者快马归来,抱一只木匣。打开一看,一方白布裹着豆腐,早已馊了。底下压张字条,是陈鹿隐笔迹:“三郎,信已收到。朝中事琅娘不愿看,只说银钱短缺,问你可拨点否?”

  李隆基笑着摇了摇头。他心知肚明,阿姊怎会开口问钱?什么银钱短缺,不过是陈鹿隐惯会来事,由她闹去罢了。

  当即下旨:益州乃天下商贾辐辏之地,素称“扬一益二”,其地殷富,丝织、茶、盐之利冠绝西南。便将益州开为商路重镇,凡益州所属州县之商税,减半征收,以利货殖流通;又赐长公主府商号牌一面,许其于益州、剑南道境内设铺贩运,不得阻遏。

  又问使者长公主如何。使者答曰未见着,长公主只让陈鹿隐传话,说是她一切安好。使者到了长公主府门前,竟连门都进不去,只在门外候了半晌,便被打发回来了。

  李隆基听了,也不恼,只觉得这阿姊太图清净了。

  此后年年如此。

  每年春天,李隆基照例遣人送信往西,回来时带回一盒豆腐。

  陈鹿隐的信越写越短,豆腐却一年不落。

  后来蜀道太远,豆腐送到时常常馊了。有一年李隆基打开木匣,酸味直冲鼻子,他掰了一块尝了一口,酸得倒牙。他提笔写信,满纸抱怨:“豆腐千里送来,开匣就馊。阿姊若再敷衍,朕便再不写了。”

  信寄出月余,使者方归,携回扁木匣一具。李隆基启匣视之,内中齐齐码着灰白干硬之物十数块,取其一叩于案上,咚咚然如击石。

  匣底压一笺,字迹歪斜,一望便知出自陈鹿隐之手:“此乃万通铺中新制,三郎且试。代我宣扬,只说是圣人尝过。切记勿独享——最好遍邀朝中名士共尝,人愈多愈妙。”

  李隆基端详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当即命人泡发了,切成薄片淋上酱醋,召宁王、岐王、薛王、申王进宫。

  “来来来,”他举筷招呼,“阿姊从蜀中寄来的,都尝尝。”

  几位王爷面面相觑,各自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那天花萼楼上笑语满堂,一碟风干豆腐吃得干干净净。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淌过去,像花萼楼檐角的铁马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响了许多年。

  陈鹿隐的书信自来不甚讲究格式,劈头便是“三郎”二字,接着絮絮叨叨说些琐碎闲话,末了话锋一转,忽地冒出一句:“劳烦三郎将长公主接回长安来。咱益州田舍地方,开罪不起。”也不细说缘由,也不提如何安置,就这么干干脆脆一句,丢在那里。

  李隆基初时还耐着性子回一封,知道定是李琅那长公主的架子又端起来,于是婉言相劝。但信寄出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李隆基暗自忖度,莫不是二人已然和好?若然,则我这信回与不回,又有何分别。当真女子心性,朝云暮雨,令人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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