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日子久了,蜀州人便渐渐惯了。茶肆闲客见两个女子并肩而过,便笑招呼一声:“陈东家,又陪你家堂客上街?”陈鹿隐笑应一声,李琅只作不闻,脚步却慢了些。
众人观之有趣。
没过几年,李琅便病重,从此目盲。
陈鹿隐日日携之往返青城山,求医问药,竟硬生生拖了许多岁月。
山路崎岖,陈鹿隐便牵着李琅的手,一步一步慢行。
李琅目不能视,只听风过林梢、鸟鸣涧底、溪水在石上淌过的声响。起初她不惯,总把陈鹿隐的手攥得极紧,像怕丢了。后来走得多了,便渐渐松开些,由着她引着,一步一步踏稳了。
陈鹿隐牵着她走过青石阶,走过小木桥,走了几步,脚下踩偏了,踩进路边一洼泥水里,溅了李琅半裙。
李琅眉头一皱,抬手便打,一巴掌正拍在陈鹿隐后脑上,分毫不差。
陈鹿隐哭笑不得:“我怎么觉着得你没瞎。你若真瞎了,怎打得这样准?”
李琅不答,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陈鹿隐便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松针落了二人满头。
自目盲以后,反倒硬生生将命拖了许多岁月。
忽一日,李琅手不能动,先则两手发颤,继则麻痹不仁,连箸都握不住,后来竟抬也抬不起来。
李琅这一倒,便卧榻不起。
陈鹿隐日夜侍奉,喂药擦身,不曾一日离左右。
李琅目不能视,又兼手足麻痹,性情愈发暴躁,除陈鹿隐外,一概不许入房。
此亦非无因。高宗当年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只得委于武后,性遂渐沉,亦多疑易怒。李琅此疾与高宗如出一辙——目盲之后,看不见来人脸色,耳中却愈发灵敏,一点异响便疑心有人害她。唯陈鹿隐之手触其身时,方肯安静下来。
安四娘携王家诸子迁入府中,轮班守候,煎药熬粥、更衣换褥,事事替陈鹿隐分劳。但李琅只认陈鹿隐一双手,旁人端来的药,她推说烫;旁人递来的箸,她推说重。
安四娘只得将药碗递到陈鹿隐手中,再由她喂进去。夜里翻身擦洗,亦全赖陈鹿隐一人。
赖此数旧人,一应事务方得周全。
李琅弥留那夜,陈鹿隐俯身问她:“你阿耶藏在桥陵,要不要送你回去?”
李琅已经不大认人了,轻声道:“你最想去何处?”
陈鹿隐一怔。守了这些时日,她想过许多种问法,唯独没想过她会问这个。
她俯身凑近些,低声道:“我没去过西域。”
李琅道:“你带我去。”
言罢,再不肯开口。
陈鹿隐坐于榻边,握着她那只尚能微动的手,一坐坐到天将明。
天亮之后,陈鹿隐起身出房,将陈家后人、王家诸子聚在一处,一一吩咐——封锁消息,稳住万通各处买卖,铺面照开,账目照走,对外只说长公主静养,不见外客。安四娘欲出言宽慰,陈鹿隐摆了摆手,不令其言。
是日,长公主府闭门谢客。数日后,一队车马悄然出城,往西而去。那具棺木究竟运往何处,无人知晓。
说罢,再也不开口。
李隆基听罢,半晌无言。只挥了挥手,令众人退去。
他独坐禅房之中,年逾七十,一双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这双手年轻时握过刀。虔化门暗处那一刀掠常元楷咽喉而过,血喷溅于面,热而黏,如骤雨泼身。彼时他袖口一抹便登殿宣谕,满朝跪伏,自以为身如山岳。
后握过笔,诏书一道接一道颁下,减赋、整吏、修渠、重科,墨字如铁钉钉进万里河山。
先是太平。白绫赐之,复赐常元楷一刀,岑羲、萧至忠、窦怀贞各一颗人头。彼时血热,他那时以为,人都死了,天下便安了。
但天下何曾安过?
王毛仲死于开元十九年,贬往永州,路上暴毙。张说亦贬,为何而贬,坐于佛寺中想半日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日张说捧诏时,一张脸忽老十岁。
结发妻王皇后,开元十二年废为庶人,三月而卒。废之借口"厌胜左道",但他心知肚明,根由在移情武惠妃。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隔三十年犹钉在心头。
更有三子。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开元二十五年,一道诏书,一并赐死。然是夜梦三少年于花萼楼前追跑呼"父皇",伸手去够,身影却越退越远,没于晨光之中,一声哭喊也无留下。
最痛者,莫过贵妃。
他犹记那日初见,贵妃本寿王妃,随寿王入宫朝觐,立于众妃嫔之后,低眉敛目,并不显眼。
李隆基一望之下,便再也挪不开眼了——那女子丰腴明艳,眉目间一股说不出的娇憨,偏又带着几分天然媚态,浑然不似宫中那些矫揉造作之流。他一生风流,阅人无数,至此方知“相思”二字是何滋味。
自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满脑子皆是那张面孔,连朝会之际亦不免走神。
后经几番周折,方将她自寿王府接入宫中,先度为女道士,再册为贵妃。
那些年他常想,此生颠沛,得此一人相伴,也算不枉了。
可这样一个人,数月前赐死于马嵬坡,二人相守十余载,晨昏不离,到头来却只落得白绫三尺、黄土一抔。
李隆基每夜合眼,便见那张芙蓉面——或如初入宫时盈盈下拜之态,或如骊山温泉畔鬓边簪花之笑,又或如佛堂前最后回眸那一瞥。
往往夜半惊觉,枕上已湿了一片,伸手往身侧探去,唯余一榻冰冷空荡。
白日强撑精神料理蜀中诸事,入夜则独对孤灯枯坐,连近侍亦不敢上前相劝。
这些年,被他亲手送终之人,一个一个浮至眼前。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踏碎满室寂静。
校尉跪于门外,喘息如牛,颤声道:“陛下,灵武急报——太子已于七月十二日即皇帝位,改元至德,遥尊陛下为太上皇。”
高力士立于门侧,身子猛地一僵。廊下几个侍卫面如土色,谁也不敢吭声。
太子李亨,乃李隆基第三子,母为元献皇后杨氏。
李隆基一直以为这个孩子性子软弱,遇事只会隐忍退让。十八年来,李亨在太子位上战战兢兢,被李林甫、杨国忠轮番构陷,两次被迫离婚,几度险些被废,从来不曾有过一句怨言。李隆基只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儿子,将来传了位,也能安安稳稳做个守成之君。
李隆基这才恍然——这个孩子骨子里流的,到底是李唐皇室的血。
沉寂良久。
李隆基忽然一声冷笑,道:“这江山,如今是他的了。”
高力士泪眼婆娑,砰嗵跪下。
李隆基却不看他,心头突地一跳,思绪倏然飘回四十余年前。
那日含元殿中,李琅与他姊弟二人隔案对望,殿外斜阳如血,铺了满地金红。阿姊当日说了一番话,他自以为听明白了。
今日夕阳,与那日并无不同。
念及至此,李隆基终于落泪,哽咽难言,不能自止。
他心中忽地浮起一念——那日在含元殿,我选错了么?
无人应声,禅房唯余风铃微响。
(全书完)
PS:
至德二载,李隆基在蜀中闻得收复长安的消息,自成都启程还京。肃宗李亨亲至灞上迎接,李隆基亲手执马绳,为儿子牵马,以示传位之诚。
上元元年七月,权宦李辅国矫称肃宗之语,迎李隆基迁居西内太极宫。行至睿武门,李辅国率射生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大内”。李隆基惊得几乎坠马。高力士厉声叱令李辅国下马,又宣太上皇诰命“诸将士各好在”,将士方收刃再拜。李辅国与高力士共执马鞚,将李隆基送入西内甘露殿。
此后,李辅国将李隆基身边旧人尽数赶走——高力士流放巫州,陈玄礼勒令退休,旧宫人皆不得留于左右,所留侍卫兵仅老弱数十人。
李隆基自此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开始不食五谷,名为辟谷修道,实为绝食抗议,时常独自枯坐,想起旧人与贵妃,泪便下来了。
宝应元年,李隆基积郁成疾,崩于西内神龙殿,终年七十八岁。
李隆基死后,李唐再未回到开元天宝的顶点。
藩镇割据、宦官擅权、牛李党争三条绞索越收越紧,天子或死于宦官之手,或废立于权臣之侧。
黄巢之乱后,朱全忠弑昭宗、逼哀帝禅位,907年唐亡。
此后一百四十五年间,再无一个能挽狂澜的皇帝。
第62章 [番外]
这部小说,是我写给“巾帼时代”的一封情书,也是我与那段历史之间一次安静的对话。
千百年王朝更迭,我独为武氏劈开的那一道天光所动。
世人谈她,总绕不开昭仪时的身影——深宫高墙间步步攀援,自才人而皇后,自皇后而帝王。斗妃嫔、倾权臣、逐帝胄,一局一局,读来酣畅淋漓,仿佛一代女帝的雄姿,本就该如此凌厉,震荡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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