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总在那热闹笔墨底下,触到一缕更寒凉的余温。那是权力熔炉里未冷透的灰烬,是她登高途中,一次次将刀口对准至亲、枕边、血脉的刻痕。
这般算计与骄矜,原是我在历代男儿帝王身上早已读熟的章法,偏生由她写来,更添三分峭厉,七分凛然。
可令我久久不能释怀的,却是她暮年的衰颓与退让。她曾握于掌心的天下,一寸寸自指隙间流散。
那位立于万仞之巅的人,终也垂下双手,将权柄交付与身后那片她从未真正信过的尘土。
也正因如此,她于我心中,早非“女帝”二字所能囊括。她是一颗被权柄反复锻打、又被权柄日夜侵蚀的灵魂。我迷她,也为她默然。
史册惜墨如金,我便在字缝间遥想——深宫寂寂,孤灯耿耿,她独对烛影时,胸中翻覆的究竟是怎样的波涛?她岂不知身后大唐必将风起云涌?又岂不曾筹谋?她将儿女亲眷一一布于棋枰,落一局只有自己解得开的残子。而她留下的那道暗影,沉沉如暮霭,久久笼罩武周之后的大唐岁月——仿佛她虽已收手,却从未真正离场。
在历史卷帙中,不乏提三尺剑定万里疆的赫赫功业,可真正教人沉吟再三的,往往是那些杀伐之外的人性幽微。
权力之途从无坦途。人在其间,有担当,有放弃,有进退维谷时的孤注一掷。
正如茨威格所言,命运最动人心魄处,往往只凝结于一念。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煎熬,话到嘴边又咽下的沉默,明知凶险仍决然而往的执拗——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叫人难忘。
于是,我在这段历史里安放了两个虚构之人。
她们身上,落着我为那个时代女性执政者集体收场的一声叹息。她们也曾浓烈地爱过,咬牙切齿地恨过,也曾仰望那至高之位,眼里燃过灼灼的光。我不忍她们湮没于史笔的冷峻,偏要另起一行,给一段温暖些的归途。
写李琅时,我暗藏了一段私心。开篇不露其底色,但教她以温厚示人,若灯若壁,似可倚之肩——政客第一等功夫,便在让人只见她愿意让人见到的面目。她自幼浸淫权门,目之所及皆人心隔腹之术,又如何轻信世间昭然之善意与推心之辞?
她如权力本身给人的无尽引诱,远观则光华灼灼,夺人心魄;近之方觉其下彻骨生寒。但那寒处,偏偏又有些甚么,叫人恋恋不肯遽去。
于是我为她安排了陈鹿隐。一身铜臭,俗得坦坦荡荡,偏是这副俗皮囊底下,藏着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给李琅以爱,给上官婉儿以敬,给太平以忠。算是我对这群深陷权谋之人,所能给出的最后一分温柔与不忍。
最后,我让李琅死于风疾,而非兵败而亡,此乃出于我个人的史观。在我看来,李隆基之所以能终结那场乱局、终成赢家,未必尽因后人归纳的雄才大略,更多是结构、规则与制度层层交叠,令女性从政者陷于一种集体的困境。若能从李琅的困境中写出那深深的无奈,才算真正写成了。
读过此书的读者,大约都能觉出我对上官婉儿那一点藏不住的偏心。少时翻史,偶然撞见她于昆明池畔彩楼之上临风阅诗的那一幕,风流意态,隔着千年风尘依然扑面而至,教人心折。
这女子生来锦绣,却一世无婚无子。从泥淖中一寸一寸挣出,终于位极人臣,说到底仍是寄人篱下——这般幽微的处境,实在叫人叹息。
正因如此,我才执意将陈鹿隐与她的羁绊写得那样深,仿佛替她活了另一重命。我想借这个人物,替她走出那座耗尽一生也未曾真正跨出去的宫墙,替她把诗中未曾兑现过的清高与自由,一一落进人间烟火里。
后世于她多有增饰,而正史落笔,尤带霜刃。每读那些冷冰冰的字句,总替她不平。她平生仰慕嵇康,而嵇叔夜临刑东市,顾视日影,索琴奏《广陵散》,从容至此,不肯低眉——心中供奉的既是这般风骨,又怎会如正史所写那般不堪?我私心揣度,那些污名,不过是李隆基为终结武韦以来女主干政之局,泼向她的一盆脏水,笔锋一转,黑白便颠倒。
可历史真真假假,隔着千重雾霭,我等后人,终究只是雾外看花,无从知晓了。
好了,说说创作这小说时的事。
首当其冲,最折磨人的就是翻书。我并非历史科班出身,历史只是业余爱好,偏偏又带着点完美主义,总觉得不能辜负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所有事件都得有出处,不能凭空编造。于是写作过程中,常常为了一个细节四处翻书。比如那场与吐蕃(我书里改成了突厥)的马球赛,我只记得李隆基和武延秀上了场,至于还有谁,怎么都想不起来,查起来实在累人。先是从《旧唐书》里找,里面只记了驸马杨慎交上场;后来又在《封氏闻见记》里才找到。我不由暗暗怀疑:是不是三郎登基之后自我吹嘘,随口乱说的。
主线主要靠《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可这三本本身就问题不小。成书年代、取材、作者立场都不同,同一件事常记载互异、争议重重,我只能挑想信的用。更要命的是,现代史学普遍质疑韦后毒杀李显,这三本却写得言之凿凿。我浅薄地选择相信前者,于是写成李显风疾发作。还有我平日喜欢读史论,各派太多,我偏觉得都有道理,更是一团浆糊。类似问题不少,不再赘述,否则真成写史论了。
其次,就是把人写死。写着写着,很容易对人物生出感情,不知不觉就丢了说书人该有的自觉。小说中后半段,权谋节奏明显慢了——这点我心里清楚,说到底还是不愿亲手写下上官婉儿的离世,于是拖来拖去。可完书后再回头想,当真是感情用事,反成一处败笔。
再比如李琅,我把她的离世年龄定在了五十岁。五十岁在唐朝差不多是贵族的平均寿命,古时候贵族常因近亲通婚,寿命反倒比民间短些。可真要落笔时,我却总是犹豫:要不要让她和陈鹿隐白头偕老?实在不忍心让她那么早走。后来转念一想,唐朝的皇帝里,除了李渊、李隆基、武后,能活到五十岁已算上天给这一脉的恩赐了;中后唐的皇帝大多三十多岁就没了。这么一想,我才痛下决心,定了五十岁。
最后,就是写小说写得并不痛快。问题主要有这么几点。第一,收藏数实在太低。我知道这个题材本身就冷门,写法更是冷门,可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第二,因为我个人喜好的局限,平时基本不看网文,电视剧也看得很少,对如今流行什么、情感上怎么起承转合、故事怎么推陈出新,实在不够敏感。倒不是我有意追求某种文学上的沉重,而是我确实只能这样写,属于闭门造车的那一类。
所以非常感谢读者们的包容。
但我下一篇还是打算这样写,只不过题材上暂时不碰历史小说了,转而继续写武侠。
一则,知识量实在有限。中国历史里,我比较了解的其实只有四个朝代——魏晋南北朝、唐、宋、明,其余虽有涉猎,写写武侠足够,写历史小说却还不够。
二则,我受金庸影响太深,写小说的初衷,说到底还是为了圆武侠梦。就连对历史的兴趣,起初也是因为三联版《碧血剑》末尾那篇《袁崇焕评传》。
而且前些日子翻了些奇门遁甲的东西,隐约摸到一点门道,想试着以此为骨,搭一个江湖出来。朝代大概会放在靖难之役以前。我总觉得,朱棣那般明晃晃的夺位不正,却仍得上天庇佑——白沟河一战的神风、白河上的神冻,神乎其神,仿佛上天从不苛责他篡权谋位,颇有几分玄学色彩的天命所归。
说来惭愧,我上一次混晋江还是十几年前。
那会儿满屏都是耽美,百合文少得可怜;如今再一看,百合居然有了自己的天地,挺让人高兴的。等自己也成了作者,才发现发文要先选标签——面对那一长串选项,我只能感叹:大家的XP真是千奇百怪,不服不行。ABO也是这回才头一次认真了解,研究了一下,倒觉得挺有意思。说到底,网文世界能让读者各取所需、各圆其梦,这个生态确实好。
唯一扫兴的是,现在不让写拉灯以后的事了。这点我实在不能理解——我很赞同王小波那句话,“吃饭喝水□□和发呆,都属天赋人权的范畴”,既然是天赋人权,为什么偏偏不让写呢?哪个成年人没有过性生活呢?就算没有过,难道不能向往么?
话虽如此,但我这人偏老派,那些新世界观大概率是用不上的。对历史小说的兴趣倒一直没减,所以往后大概会两边交替着写,只是现代和架空这两类,我是不打算碰的。
幼时读过的那些故事里,男女主角总能相爱,我便想,若换成两个女子,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那些故事曾激荡过我的内心,哪怕如今早已老套得无人问津,却也实实在在地陪我走过了许多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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