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万方阙。”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手指悬在半空中,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方才说,这二人是被人雇来行刺的,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幕后之人豢养的死士,而是拿钱办事的江湖杀手?”
“正是。”裴新皓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这一点臣也反复确认过。真正的死士在任务失败后会立刻自尽,不会留活口给我们审问。但这二人虽然嘴里藏了毒囊,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士,他们在受审时表现得极不专业,甚至露出过恐惧的神色,这不像是一个精心培养的死士该有的反应。”
李钰眼中精光一闪。
那道光是烛火的倒影,也是她心中某个念头被点亮的瞬间。
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如果刺客只是拿钱办事的江湖中人,而非幕后之人豢养的死士,那就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用钱可以买来的杀手,即便全部折损也不过是一笔银子的损失,伤不了根本。这样一来,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幕后之人都可以全身而退,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他的线索。
高明。
她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句,随即又生出一股更深的寒意——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一定心思缜密,筹谋已久,绝非一日之功。
“裴新皓。”李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臣在。”
“继续追查万方阙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中间人。另外,那处土地庙周围虽然荒僻,但刺客既然多次在那里接收密信,总会有人看到过什么。你派人去周边走访,问问附近的住户、商贩,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可疑的人物出入。”
“臣遵旨。”
“还有。”李钰的语速忽然放缓,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加强对定国公府的暗中保护,不要让崔家的人察觉到,但务必确保定国公府上下的安全。”
裴新皓抬起头,看了李钰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诧,有疑惑,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在那一瞬间读懂了陛下的心思——陛下在意的不是定国公府本身,而是定国公府里的那个人。那个即将成为大盛皇后的少女,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也是陛下此刻最放心不下的软肋。
他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压了下去,沉声应道:“臣明白。”
“去吧。”
裴新皓退出中政殿后,李钰没有继续批阅奏折。
她站起身来,绕过御案,穿过殿门,走到殿外,站在汉白玉的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鬓发,在月光下飞舞,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望着远处定国公府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眼底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定国公府在城东,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屋脊和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为她点亮的灯。
曹经跟了出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斗篷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陛下,夜里风凉,当心着凉。”曹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李钰没有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放空自己。
心儿。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两个字像两颗温热的石子投进她冰冷的内心,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到半年,她和崔菀就要大婚了。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大婚”这两个字,觉得既甜蜜又苦涩。
甜蜜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崔菀留在身边,日日相见,不必再隔着深宫高墙遥遥相望。她可以每天看到她,每天听她说话,每天感受她的温度,每天被她惦记、被她牵挂、被她爱着。
苦涩则是因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这双手握过朱笔,握过玉玺,握过弓箭,握过长剑,批过无数奏折,签过无数圣旨,握过天下万民的命运。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以女子的身份去握住另一个女子的手。
她该如何告诉崔菀真相?
她该如何面对崔菀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那些眼神会有怎样的变化?是从温柔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厌恶,从厌恶变成背叛?
还是说……
她不敢想下去。
这些念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意。那种痛意不是左臂上那道刀伤的痛,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痛。
“曹经。”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老奴在。”
“你说……”李钰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嘴唇张合了几次,才终于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但你却骗了她很久,你会怎么做?”
曹经怔了一下。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什么样的难题都见过,什么样的刁难都应付过,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被问过。
他沉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老奴愚钝,不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但老奴觉得,若是真心相待,便不该有欺骗。只是……有时候,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未必是欺骗,或许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还没到说的时候。”李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自嘲,“什么时候才算到了时候呢?”
曹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了头,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老树,用无声的方式陪伴着李钰。
他隐约猜到了李钰在说什么,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多嘴。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多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李钰站了很久。
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飞舞,将她的面庞吹得冰凉。
直到夜风将她整个人吹得发凉,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寒意,她才转身回到殿内。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用脚丈量这座宫殿的每一寸土地,又像是在拖延回到那个需要她独自面对一切的地方的时间。
她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一笔一划依旧沉稳有力,看不出任何异样。朱砂在她的笔下流淌,像血液一样鲜红,落在纸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有力的字。
但在奏折下面压着的那张宣纸上,又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那是她方才站着吹风时想通的一件事。
如果定王不是幕后之人,如果其他宗亲士族也没有异心,那么能够同时嫁祸给定王和宗亲士族、挑起朝堂与军方矛盾的幕后之人,一定就在这盛都城之中,就在这朝堂之上,就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新的名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
那个名字是——
她将纸折起来,压在了砚台下面,和之前那张写有定王和郑扬名字的纸放在一起。两张纸贴在一起,像两颗即将碰撞的星辰。
夜色渐深,中政殿的烛火摇曳了许久,直到子时才终于熄灭。
最后的烛火在风中挣扎了几下,终于不甘心地熄灭了,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在黑暗中消散。
整座中政殿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像一张破碎的地图,指引着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路。
李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困意终于战胜了思绪,她才站起身来,往长宁寝殿走。曹经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在寝殿门口等候。
她路过寝殿门口的铜镜时,脚步顿了一下。
铜镜中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月白常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眉目如画。那张脸俊美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冷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真的是她吗?那个被天下人称作“陛下”的人,那个即将迎娶崔家嫡女为后的人,那个肩负着整个大盛命运的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面具,一个她在十七年前就被迫戴上的、再也摘不下来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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