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自己不是什么皇帝。
告诉她,自己是个女子,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子。
可是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秘密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而是涉及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如果她的身份暴露,死的不只是她一个,而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心儿。”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对不起。”
她从平躺变成侧躺,又从侧躺中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一片落雪。她先将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崔菀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从床尾处慢慢滑下床,赤足踩在铺了厚毯的地面上。
回头看了一眼,崔菀依旧安睡,没有被惊醒。
李钰赤脚走到旁室,在桌案前坐下。
旁室比寝殿冷一些,地龙的热力传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几。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李钰却浑然不觉。
她坐了很久,久到龙凤红烛又烧短了一截。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东西。
写的不是什么圣旨诏书,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密密麻麻,有朝中的大臣,有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京畿驻军的将领,也有宫中的内侍和侍卫。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此人的出身、履历、派系、软肋,以及——可信与否。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李钰的笔尖顿住了。
“李盛武。”
定王,她的皇叔。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悬在笔锋处,将落未落。
李盛武。
安平元年,他以“辅政”之名入京,在朝中安插了十余个门生故旧。
安平三年,他以“边疆不稳”为由,奏请扩军,南疆定边军从一万五千人扩充到三万人。
安平五年,他以“为陛下分忧”之名,主动削减了自己的俸禄和封地收入,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说定王忠心可鉴。
安平七年……
李钰将笔搁下,双手交叉抵在额前,闭上眼。
她不是不知道李盛武在做什么。
恰恰相反,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李盛武身边安插了人,在李盛武的定边军中安插了人,在李盛武往来的那些大臣府中也安插了人。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动。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国库的空虚还没有填满,京畿驻军的忠诚度还没有完全确认,各地藩王的动向还没有完全摸清。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找到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人,来填补李盛武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看不到一颗星子。远处的宫墙在黑暗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同一时刻。
宫中掖庭,一处荒废已久的偏殿。
掖庭是宫中最为偏僻的角落,住着犯了错的宫女和内侍,以及那些被废黜的妃嫔。这里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雪水顺着裂缝渗进来,滴在地上的青砖上,积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
此刻,这处荒殿中却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光亮只够照亮方圆三尺,再远一些便隐入了黑暗中。
一个黑影跪在灯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精明而锐利,此刻正垂着目光,恭恭敬敬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的黑暗中,另一个人负手而立。
那人同样穿着深色衣裳,但面料考究,隐约能看到衣摆上绣着的暗纹。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压。
“主上。”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荒殿中却仍带着一丝回响,“今日帝后大婚一切顺利,未曾出任何纰漏。”
“说。”被称作“主上”的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黑衣人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一些,“今日太极殿大典,百官朝贺,各国使臣贺喜,陛下神态从容,礼数周全,未曾有任何失仪之处。皇后娘娘亦是端庄得体,举止有度,与陛下并肩而立时,未见任何异样。”
“宴飨时呢?”
“宴飨时,陛下与使臣、百官对饮共计一十七杯,期间离席更衣一次,用时一盏茶功夫。更衣时依旧是曹经贴身服侍,属下未能靠近。”
“未能靠近”这四个字说出口时,黑衣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坤翊宫的布置呢?”
“坤翊宫由方嬷嬷全权负责布置,殿内一应陈设皆按大婚礼制,无甚特别之处。但有一事……”黑衣人略作停顿。
“说。”
“方嬷嬷在布置合卺桌时,属下发现桌案下方有一处暗格。方嬷嬷曾往暗格中放入一物,但属下距离太远,未能看清是何物。”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暗格?”主上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坤翊宫的建造图纸我看过,从未标有暗格。”
“或许是后来增设的。”黑衣人低声道,“宫中许多殿宇都有暗格、夹层、密道,是太祖时期为防不测所建,图纸上并未全部标注。此事老奴——属下会继续追查。”
“继续。”主上道,“还有呢?”
“还有一事。”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今日留值宫内的各部大臣名单,以及各人所在位置。宫外各部大臣的动向也已探明,详细记录在此。”
主上接过纸卷,展开,借着微弱的灯光逐行扫视。
纸卷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此人今日的行程、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有些名字后面还打了圈,圈旁注着“可疑”或“待查”的字样。
主上看完,将纸卷收入袖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定王今日如何?”
“定王殿下今日入宫贺喜,与南诏使臣沐宇同席。宴飨期间,定王与沐宇交谈三次,每次时间不长,但神态亲近。定王身边的幕僚侯季亦与沐宇有过一次单独交谈,说的是南诏方言,属下未能听懂全部内容,只听清了‘货物’‘下月初’等几个词。”
“货物?”主上的语气沉了几分。
“是,属下听得真切,就是这两个字。”
又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定王,盯紧沐宇。”主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定王与沐宇之间,任何往来都不能放过。”
“是。”
“还有。”主上顿了顿,“帝后大婚之后,皇后娘娘身边要安排人手,要可靠的人,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黑衣人的眼中有了一丝波动:“主上是怀疑皇后娘娘……”
“不怀疑,也不全然信任。”主上的声音平静如水,“定国公崔颢此人,忠则忠矣,但他膝下二子一女,崔菀虽是嫡长女,却自幼在闺阁中长大,与朝堂之事毫无干系。她入主中宫之后,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我们不能让她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也不能让她无意间做了别人的刀。”
“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躬身行了一礼,起身,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将主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黑衣人呈上的那卷纸,再次展开,目光落在纸卷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
“李盛武。”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但眼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宫外,定王府。
此刻已是深夜,定王府的大门早已落锁,但府内深处密室中,灯火通明。
密室内长桌一侧,定王李盛武端坐主位。
此刻李盛武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南诏二王子,沐宇。
沐宇换下了白天在朝堂上穿的正式使臣礼服,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脚蹬鹿皮靴,打扮得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深邃、锐利,像鹰隼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随从,看身形和站姿,应当是习武之人,而且功夫不弱。
李盛武这边,谋士侯季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隆冬时节,扇子却在他手中转得行云流水。
“二王子殿下。”李盛武将茶盏放下,笑呵呵地开口,“今日劳烦殿下移步寒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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