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更深露重。
坤翊宫中的龙凤红烛烧到了尽头,烛焰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
殿中只剩下炉火的光,映着帷幔和床帐,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暖色中。
李钰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崔菀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崔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整个人窝进了李钰的怀中,蜷缩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李钰的下巴抵在崔菀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事,今夜的人,今夜的每一个瞬间,她都记在了心里。
崔菀的那一声“呆木头”,崔菀的指尖描摹,崔菀的自言自语——“你现在是我的了,你的未来,余生都是我的。”
李钰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心儿,余生,我也是你的。”
这个秘密,她会守一辈子。
但崔菀,她会护一辈子。
这一夜,帝后大婚的喜气笼罩着整座皇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筹谋,有人等待。
雪后的盛都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着,等待着天明。
而在坤翊宫的龙凤喜帐中,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第一次在彼此身边,安然入睡。
第34章 晨昏定省,耳鬓厮磨
天光破晓,穿过隆冬腊月肃萧的云层,掠过坤翊宫飞檐上积了一夜的薄雪,透过镂花的窗棂与冰裂纹格子窗,穿过殿内龙凤喜床垂落的帷幔与层层叠叠的云锦床帐,一缕极淡极柔的曦光几经折射,微微映在帐内相依而卧的两人脸上。帐外细烟如丝,袅袅升腾至半空便散入冬晨的凛冽寒意之中,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甜暖余韵缠绕在帷幔间,与微光一道,静静笼罩着榻上安眠的二人。更漏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玉璧,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钰是先醒来的。
意识从沉眠中浮起的瞬间,身体便已先于思绪做出了反应——呼吸压得极轻极匀,眼皮的颤动被死死按住,连指尖都保持着入睡时的姿态,没有半分多余的挪动,甚至瞳孔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的那一下也被她强行按了回去。这是十几年刻入骨髓的本能,是那个秘密如影随形的馈赠。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像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刃,每夜入睡时便绷紧一分,每至寅时末便又落下一寸。从她八岁登基至今,整整九年,她从不敢让自己真正沉入安眠。即便梦中,她也时刻留着三分清醒,听殿外的风声、更漏的滴答、宫人的脚步,时时刻刻准备着从梦中一跃而起,戴上那张属于帝王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可今日有些不同。
李钰缓缓睁开眼,入眼的帷幔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金线在朦胧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对龙凤比目而望,龙爪与凤羽交缠在一处。她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去,然后便感觉到了左臂上那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
有人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正沉。
那温热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沿着她手臂的经络一路淌进心口,将那些年年月月紧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泡软了、化开了。李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扰了枕边人的安眠。她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只偏过脸去,借着那缕熹微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看身边的人。
崔菀一头乌青的长发铺散在龙凤枕被之间,像一匹上好的墨缎被人随意抛洒在喜红的底色上,黑与红交缠在一处,浓丽得让人移不开眼。有几缕青丝散落在她的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微微拂动,拂过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拂过她挺秀的鼻梁,拂过她微微张开的、唇色浅粉的嘴唇。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弧形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颤动着,鼻翼翕动的幅度极小,若非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到,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节奏稳而缓,带着一种只有全然安心的人才会有的松弛。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遇见了什么值得欢喜的事,眉目之间尽是睡梦中的恬静与满足。
李钰的视线从她的发间移到眉梢,到鼻梁,再落到嘴唇,每过一处,心里便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悸动细细碎碎的,像初春冰面下解冻的溪水,汩汩地冒着泡,压也压不住,堵也堵不了。她在心里头一点一点地描摹崔菀的五官,每一处都在心里细细夸赞——夸她眉形生得秀致如远山含黛,睫毛长得浓密如小扇铺展,夸她鼻尖微微上翘的弧度俏皮又恰到好处,唇珠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润润的、透着浅淡的血色,让人看了便想凑近去尝尝那滋味。她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动了动,忍住了想伸手去触摸的冲动,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夸着夸着,那句话便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口。
“我的心儿生的当真是好看极了。”
声音极轻极低,像一片雪花落在锦被上,连她自己都险些没听清。说完李钰自己倒先愣住了,随即耳根便不受控地微微热了起来,那热度顺着耳廓蔓延到脖颈,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当了九年皇帝,每日面对的都是奏折、朝臣、谋略和算计,何曾说过这样没头没脑的、纯粹出自心口的话?可这话既然已经出了口,她便也并不觉得后悔,反倒觉得心里头那块软乎乎的地方被这句话熨得妥帖极了,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丝绸,舒舒展展地铺在那里,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了。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枕着她手臂的崔菀忽然动了动。
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着一层中衣摸索着落在李钰束了胸的怀里。那只手软绵绵的,带着睡梦中人特有的无骨般的柔韧与松软,在她胸口按了按,又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李钰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她束着胸,那层细棉裹布缠得紧实而隐秘,隔着中衣摸上去其实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崔菀那几下无意识的蹭动恰好蹭在她裹胸的边缘,那种隔着一层布料的温热触感,那种被睡梦中的亲近之人毫无防备地触碰的感觉,让她浑身一紧,脊背都绷直了片刻,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崔菀又往她怀里拱了拱,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的弧线,发丝拂过她的下颌,带着一种睡梦中独有的、毫无保留的亲近。她口中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几个字:“阿璃……君子……”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呓,又像撒娇,尾音软绵绵地拖长了,带着一种只有熟睡的人才会有的甜糯与亲昵。那一声“阿璃”叫得又轻又软,甜得李钰心头一颤。说完她便安顿下来,寻着了那处最安稳的所在,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蜷在李钰身侧,像一只寻着了窝的幼猫,终于在一方温暖的角落里沉沉睡去,脸颊还在李钰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李钰僵了半晌,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那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感受着那几缕青丝蹭过自己下颌时的痒意,终于无奈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浅浅的,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与甘愿。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隔着龙凤锦被轻轻搭在崔菀的腰间。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锦被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暖的,透过锦缎上繁复的龙凤纹路一点点渗进她的掌心。她的手搁在那里没有动,只静静地感受着那温度,感觉着崔菀呼吸时腰间细微的起伏,节奏舒缓而安稳。
“睡得这样沉,”她低声自语,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日后若是朕上朝迟了,可不赖朕,赖你才是。”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说完她便微微合上眼,没有真的再睡,只是闭目养神。被崔菀枕着的那条手臂始终没有抽出来,哪怕已经隐隐有些发麻,她也不过是极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便又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由着那颗脑袋沉沉地压着,由着那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颈侧。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肩颈的姿势,微微侧了侧身,让崔菀枕得更舒服些,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掖了掖崔菀肩头的被角。
殿外渐渐有了声响。
远远的、极轻细的脚步声,那是值守的宫人开始交接换班。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一道厚实的殿门传进来,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然后是笤帚拂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极有规律,带着一种天未大亮时特有的静谧。再近一些,是有人在擦拭殿门外的朱红廊柱,布巾拧干后水滴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清脆而克制,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分明。
所有的动静都是刻意压着的,每一个人都踮着脚尖走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坤翊宫的宫人们都知道,今日是帝后大婚头一日,里头那两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没有人敢弄出多余的声响,连咳嗽都捂着嘴忍了回去,连走路都挑着青砖缝隙走,生怕鞋底在石面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