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点了点头:“伯安说得对。定王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崔仲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崔颢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仲远。”崔颢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姐姐是皇后,定国公府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后的脸面。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定国公府对定王不满,会觉得皇后对皇叔不敬。你姐姐还没在宫中站稳脚跟,你就给她树敌?”
崔仲远低下了头:“父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错了。”
“知错就好。”崔颢的语气缓了缓,“你的心思父亲明白,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是。”
崔颢又饮了一杯酒,目光落在正堂中悬挂的那幅中堂画上。
画上画的是一株老松,虬枝盘曲,根深叶茂,树干上刻着四个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是崔家的家训。
崔颢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心儿那孩子,进了宫,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崔伯安和崔仲远同时看向父亲,眼中都带着几分动容。
崔颢平日里严厉,很少流露柔软的一面。但今夜女儿出嫁,他心中的不舍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父亲放心。”崔伯安温声说,“妹妹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规矩,进退有度,不会出错的。”
“是啊父亲。”崔仲远也接话,“姐姐那性子,看着柔软,实则内里比谁都坚韧。”
崔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浮起一丝慈爱。
“那孩子,确实像她娘,看着软,骨头硬。”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好了,夜深了,都去歇息吧。”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
崔伯安和崔仲远起身行礼,正要退下,崔颢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伯安,仲远。”
两人回头。
崔颢站在中堂画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从今日起,定国公府与皇家荣辱与共。你们记住,你们效忠的不是天子一个人,而是整个大盛的江山社稷。天子在一天,定国公府就在一天。天子若有难,定国公府就是天子的盾,天子的剑。”
崔伯安和崔仲远对视一眼,同时跪下,郑重叩首。
“儿子谨记!”
崔颢回后院歇息时,卢氏还没有睡。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借着烛光一针一线地绣着。
肚兜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五毒——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寓意以毒攻毒,保佑孩儿平安健康。这是民间习俗,卢氏虽出身名门,却也信这个。
崔颢推门进来,看到卢氏还在绣花,微微皱眉:“这么晚了还不睡?”
卢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睡不着,绣几针安安心。”
崔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肚兜,叹了口气:“心儿才刚出嫁,你就开始绣这个了?”
“早晚用得上。”卢氏低着头继续绣,“大婚之后,帝后圆房,若是顺利,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抱上外孙了。”
崔颢没有说话。
卢氏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向崔颢。
“老爷。”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今日送心儿上轿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全是汗。”
“新娘子紧张,正常的。”
“不是紧张。”卢氏摇了摇头,“她手心冰凉。不是害怕那种凉,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崔颢看着妻子,等她继续说。
“心儿从小就是个心里能藏事的。”卢氏放下手中的肚兜,叹了口气,“小时候受了委屈,从来不当着人哭,都是躲到自己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哭完了擦干眼泪才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知道她有事,但她不肯说,我也不能撬开她的嘴。”
“你想说什么?”崔颢问。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想说,心儿今日上轿时,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光。”
崔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人,你多虑了。”他握住卢氏的手,“心儿嫁的是天子,天家威严,她紧张也是正常的。你想想你自己,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不是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卢氏瞪了他一眼:“我嫁给你的时候,手心可没凉。我那是气的。”
崔颢一愣:“气的?为什么?”
“因为你娶我的那天,迎亲的队伍迟到了半个时辰,害我在堂屋里多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卢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以为你悔婚了。”
崔颢被她说得一噎,半晌才道:“那不是路上遇到大雨,河水涨了,船过不去吗?”
“我知道啊,但我当时不知道啊。”卢氏撇了撇嘴,“所以你迟到了半个时辰,我就多站了半个时辰,腿麻了,手心也出汗了,但那是热的,不是凉的。”
崔颢无语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你这是在拿——拿天子跟为夫比?”
“我可不敢。”卢氏也笑了,但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就淡了下去,“老爷,我说的不是那些表面的事。我是担心心儿心里藏着什么事,不肯跟我们说。”
崔颢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卢氏的手背。
“夫人,心儿已经是大人的,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身后守着她,护着她。至于她心里藏着什么事,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卢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肚兜,一针一针地绣着。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详,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定国公府的屋瓦上,银白一片。
坤翊宫中,龙凤红烛烧了将近一半。
李钰在旁室坐了很久,写到手腕酸痛,才搁下笔。她将写满名单的纸张折好,收入袖中的暗袋里,然后站起身,赤脚走回寝殿。
寝殿中依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炉中的沉水香又添了一次,香气更浓了几分。
她走到龙凤喜床边,轻轻撩起帷幔,站在床前,看着帐中熟睡的崔菀。
崔菀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呼吸绵长而安稳。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抹笑意,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消散。
李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刚躺好,崔菀忽然动了。
李钰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崔菀并没有醒,她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李钰的方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李钰的身上,整个人靠了过来,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李钰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崔菀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崔菀的脸颊贴着李钰的肩膀,柔软而温暖,隔着薄薄的中衣,李钰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李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偏过头,看着崔菀的睡颜。
烛光透过帷幔渗进来,在崔菀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红。她的睫毛很长,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跟谁撒娇。
李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想起崔菀在合卺桌前说的那句话——“只要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妾就能做好这个皇后。”
她想起崔菀替她宽衣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那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触碰。
她想起崔菀在她睡着后,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自言自语地说着那些傻话。
她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她都听到了。
“心儿。”李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崔菀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脸在李钰的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李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这个人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告诉崔菀真相。
也许有一天,崔菀会原谅她的欺骗。
也许有一天,她们可以不用再以帝后的身份相对,而是以两个……朋友的身份,坦诚相待。
也许……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帐顶的龙凤呈祥图,又将目光移回崔菀脸上。
今夜是大婚之夜,是帝后同寝的第一夜。
从礼法上说,崔菀是她的皇后,她是崔菀的皇帝。
但从今夜之后,她们之间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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