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盛武。
“定王殿下,大盛需要您这样有威望、有能力的皇族坐镇中枢,稳定大局。”
这句话,说得不能再直白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壁暗格中传来的细微风声。
李盛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拇指摩挲着杯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二王子。”李盛武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笑容也淡了,“本王是大盛的定王,是大盛天子的皇叔。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盛的江山社稷,为了天子的安危。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沐宇。
“本王从未想过,也不会去想。”
沐宇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微微欠身:“是在下失言了。”
“无妨。”李盛武重新端起茶盏,“二王子远来是客,本王今日与二王子相谈甚欢,日后若有需要本王帮忙之处,二王子尽管开口。”
这便是逐客令了。
沐宇会意,起身告辞。
李盛武命人送客,密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和侯季两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盛武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几乎称得上阴鸷的表情。
“侯先生,你怎么看?”他的声音恢复了真实的样子——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侯季的扇子重新打开,在手中缓缓摇着。
“沐宇此人,城府极深,不像是单纯的使臣,倒像是……”他顿了顿,“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探殿下您的路。”侯季的目光落在密室的门上,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正在离开的沐宇,“他想知道殿下对朝廷的态度,对天子的态度,以及……殿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更进一步?”李盛武冷笑一声,“他想让我造反?”
“他未必是这么想,但他身后的南诏王一定是这么想。”侯季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南诏想要摆脱对大盛的纳贡称臣,就必须在大盛内部找到一个可以合作的力量。殿下您手握定边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又是皇族宗亲,是再好不过的合作对象。”
“合作?”李盛武的笑容更冷了,“他们想让我造反,然后他们坐收渔利?”
“殿下英明。”侯季点头,“沐宇方才那番话,看似是为殿下鸣不平,实则是给殿下递刀子。他想让殿下看到天子的无能,看到朝廷的虚弱,看到自己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一旦殿下动了这个念头,他们南诏就有了可乘之机。”
李盛武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侯先生,你说,陛下知道沐宇来见我吗?”他忽然问。
侯季想了想:“以陛下的耳目,未必不知道。但陛下知道了又如何?殿下与使臣私会,虽不合礼制,但并非大罪。陛下若为此发作,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于陛下的圣明形象有损。”
“所以他不会动。”李盛武冷笑,“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殿下。”侯季的扇子忽然停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虽年少,虽……身有隐疾,但绝非庸碌之主。”侯季斟酌着用词,说得很慢,“安平五年减免赋税,安平七年开仓赈灾,安平八年整顿吏治,桩桩件件,皆是民心所向。朝中大臣对陛下虽有微词,但谁也不敢说陛下不是个好皇帝。”
“你想说什么?”李盛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臣想说,殿下若要做什么,须得师出有名,不能操之过急。天下人心还在陛下那边,殿下若冒进,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李盛武盯着侯季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侯先生说得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不急,不急。本王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大盛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李盛武的目光从京都一路向西,越过定州,越过边关,最后落在西南角上——南诏。
他忽然开口,“侯先生,你知道血凝草是什么吗?”
侯季点头:“臣知道。此草产自南诏深山,极难寻觅,但效用神奇。磨成粉末后,以少量服之,可解百毒;以大量服之,可制人心智,使人浑浑噩噩,形如傀儡。”
“不止如此。”李盛武的声音低了下去,“血凝草还有一种用法——若是与朱砂、水银同炼,可制成一种剧毒,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之者半月后毒发,五脏六腑俱裂,药石罔效,且死后查验不出中毒迹象,只会被当作急症暴毙。”
密室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侯季的扇子彻底不摇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血凝草……”
“本王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李盛武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沐宇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侯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殿下是要……”
“本王什么都不要。”李盛武打断了他,“血凝草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收来把玩把玩罢了。侯先生不必多想。”
侯季知道这是李盛武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信号,便识趣地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血凝草,定王要血凝草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舆图,又看了一眼李盛武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不安在哪里。
同一时刻,定国公府。
与宫中、王府的暗流涌动不同,定国公府上下弥漫着一片喜气。
帝后大婚,自家女儿做了皇后,这是何等的荣耀?整个定国公府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双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府中下人们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笑,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但定国公府的正堂中依旧灯火通明。
定国公崔颢坐在主位上,一身赭红色的常服,腰系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如今年纪虽长,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看不出半分老态。
他的左手边坐着长子崔伯安,右手边坐着次子崔仲远。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崔颢下首,面前的桌上摆着酒菜,但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父亲。”崔伯安率先开口,“今日大婚一切顺利,妹妹已入主坤翊宫。按照礼制,明日妹妹会遣宫中女官回府省亲,届时府中当如何接待?”
“按礼制办就是了。”崔颢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但也不必过于铺张。你妹妹虽做了皇后,定国公府还是定国公府,不可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骄纵跋扈。”
“儿子明白。”崔伯安点头。
“还有。”崔颢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你妹妹入宫之后,你们在外行事更要谨慎。她刚入主中宫,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多少张嘴等着嚼她的舌根。你们若是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丢的是她的脸,损的是她的根基。”
崔伯安和崔仲远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坐下坐下。”崔颢抬手压了压,“一家人说话,不必这么多礼。”
两人重新落座。
崔仲远端起身前的酒杯,在手中转了转,忽然开口:“父亲,今日大婚宴上,儿子看到定王殿下与南诏使臣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崔颢的目光微微一动。
“哦?”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怎么个相谈甚欢?”
“定王殿下亲自给南诏使臣斟了酒,两人碰了三次杯,最后一次碰杯之后,定王殿下还将自己的座位往南诏使臣那边挪了挪,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神态十分亲近。”崔仲远一边说一边比划,“儿子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的邦交应酬。”
崔伯安皱了皱眉:“仲远,你多心了吧?定王殿下负责接待各国使臣,与使臣应酬本就是职责所在。何况南诏是大盛的属国,定王殿下作为皇叔,与南诏使臣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
“大哥说得有理,但我总觉得……”崔仲远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崔颢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崔伯安:“伯安,你怎么看?”
崔伯安想了想,缓缓道:“儿子以为,定王殿下这些年在朝中经营颇深,门生故旧遍布,势力不可小觑。但他毕竟是皇叔,与天子血脉相连,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妄加揣测。我们定国公府现在是皇亲国戚,更要谨言慎行,不可轻易议论宗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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