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也放下书站起身来,替李钰拿过搭在架上的大氅,仔细地系好。系带子时她微微踮了踮脚,手指灵巧地绕过李钰的颈侧,将带子系成一个妥帖的结。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崔菀能闻到李钰衣领上淡淡的沉水香气,近到李钰能感觉到崔菀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自己的下颌上。
李钰低着头看着崔菀认真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弧形阴影。她忽然开口道:“心儿。”
“嗯?”崔菀抬眼,目光与她撞在一处。
李钰没有说什么,只伸出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拂过一片即将落下的花瓣,指尖擦过崔菀的耳廓,带着微微的凉意。
崔菀的耳根红了,像是被那点凉意惊着了似的。她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在李钰的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李钰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黏稠缱绻:“朕走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大半日的宴席要坐。别忘了,你还欠朕一百个故事。”
“陛下记性倒好。”崔菀笑着应道,“那陛下也别忘了,明日还要来陪臣妾用早膳。”
“一言为定。”李钰说完,转身走入夜色之中。崔菀将人送到殿门口,看着李钰披着一身风雪走进夜色里,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被宫灯的光渐渐拉长、又渐渐隐没在宫道的拐角处,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方嬷嬷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萱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崔菀洗漱。崔菀坐在铜镜前让萱儿替她卸下钗环,望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又满又涨,带着点微微的酸、微微的甜,像一壶刚温好的桂花酒。
她想起李钰方才替她别发丝时那极轻的一触,想起他转身走入风雪时的背影,想起他今日一整天里所有细小的、藏在言行之下的温柔——晨起时舍不得抽回的手臂,用膳时夹过来的桂花糕,仪和宫门口摩挲她手心的安慰,御辇里贴在肩头的呼吸,以及方才那个极轻极柔的、替她别发的动作。
崔菀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而此刻,走回中政殿的路上,李钰也正想着崔菀。她想着她踮脚替自己系大氅时那认真的模样,想着她微红的耳根和弯弯的眉眼,想着她坐在暖阁里翻书时安静而柔软的侧影,想着她方才在自己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时那种依赖又乖巧的神态。
她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夜空里飘落的细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眉心、鼻梁、唇上,凉丝丝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朕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风雪扑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却觉得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燃着。不自觉的加快脚步朝着中政殿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半桌子奏折等着她批阅,还有明日宴请群臣的诸多事宜要筹备,还有这偌大一座皇城里、这偌大一个大盛朝里,无数双眼睛在等着看她的下一步。
帝后同行之路,尚维艰。
可至少这一刻,李钰走在这条路上时,心里头是暖的。那暖意驱散了隆冬的风雪,驱散了攒了多年的孤寂,驱散了那些压在肩上的沉沉重量。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些,连身后跟着的曹经都察觉到了陛下步伐里那种不同寻常的轻快劲儿。
曹经在后头跟着,看着陛下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头也松快了几分。他想:陛下高兴了,这宫里头的日子大约也能好过些。他又想:那位新皇后娘娘,倒真是个有本事的,短短一日就让陛下笑成了这样。
风雪依旧,夜色沉沉。坤翊宫的灯火在中政殿的方向望过去,只是一个朦胧的光点,可李钰知道那光点里坐着她想要守着的人。她低下头,推开了中政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书案上堆着的奏折依旧如山,可李钰坐在御案后头翻开第一本时,心里头却没有了往日的沉滞。她提起笔来,蘸了朱砂,在那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落笔时比平日多了几分力气,像是要把今日这一整日的欢喜都写进那个字里去。
第35章 灯阑烛火夜,醉拥心头人
安平九年,腊月二十八。
岁末深冬,朔风敛于九重宫墙之内,唯有细碎雪沫悠悠飘落,沾在皇城琉璃飞檐之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白。今日是帝后大婚正第三朝,循大盛绵延百年的祖宗规制,皇城大开未央万邦盛宴,宴请四海宾朋、朝野群僚。
天未透曙,夜色尚且沉沉覆压宫阙,巍峨皇城的宫门已然次第大开。
三千甲卫禁军列阵御道两侧,铁甲凝霜、戈刃映寒,凛冽肃杀之气横贯十里长街,将皇家天威衬得森然浩荡。内务府、尚食局、尚礼局三局联动,数千宫人内侍身着规整宫装,低眉敛目、奔走有序,裁膳、摆案、焚香、理乐,每一个动作都娴熟利落,全程不闻半分喧嚣紊乱,唯余衣袂轻拂、器物轻碰的细碎声响,规制森严,尽显天家气度。
未央殿层层丹陛之下,数千张百年鎏木食案依宗室、勋贵、文臣、武将、外邦使臣的尊卑品级整齐排布,纵横对齐、毫无参差。高台正中,龙凤双御座相依而立,玄色龙椅雕盘龙吞云之态,沉稳威严,绯红凤榻刻百鸟朝凤之纹,温婉端庄,两两相望,寓意乾坤和合、帝后同心。
案上山海珍味铺陈满目,穷尽天下极致风物。北地极寒雪域进贡的百年老参,切片莹白通透、纹理细密;东海深海捕捞的极品鲛珠鱼鲙,肉质细嫩、鲜而不腥;南疆恒暖之地孕育的蜜露鲜果,颗颗饱满、馥郁清甜;西域藩邦敬献的陈年葡萄酿,封存数十载,琥珀色酒液盛于镂空琉璃玉卮之中,流光潋滟、暗香浮动。更有四方御厨精工烹制的八珍御膳,金盏玉碟罗列成行,琼浆佳酿层层叠叠,暖光落于金玉器皿之上,折射出满目金碧辉煌,灼灼光华铺满整座未央广场。
礼乐司数百伶人静立廊下,编钟、玉磬、锦瑟、龙笛一应雅器齐备,丝竹之音蓄势待发,只待帝后临朝,便奏响盛世和鸣,庆贺乾坤肇和、帝后合卺。
天光逐寸破晓,淡金晨曦刺破沉沉云层,洒落九重宫阙。辰时一至,天色彻底清明,晓霜初融,天地澄澈。
曹经手持拂尘,身姿端稳,立于未央殿丹陛之下,清亮通透的传报声穿透云海,震彻四方:“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浩荡仪仗迤逦而来,龙凤旌旗迎风猎猎翻飞,二十四名玄甲护卫开路护驾,三十二名执炉内侍端持御前瑞香,袅袅烟霞萦绕仪仗周身,仙气泱泱、威仪赫赫。玄色龙辇与绯红凤驾并驱而行,不偏不倚、两两相依,是大盛数十年来最盛大无双的婚典仪仗。
百官群臣、宗室亲王、四方外邦使臣齐齐整冠俯首,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层层叠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落定,仪仗停驻,帝后并肩缓步登阶,落坐龙凤御座。
李钰一身玄色织金五爪龙常服,赤金盘龙玉带束紧清挺纤瘦的腰肢,衬得十七岁的身形孤直峭拔、风骨如松。只是无人知晓,这三日大婚繁礼缠身,她日日晨昏不寐、应酬不绝、心神耗损。
外人所见,是少年帝王威仪万方、沉稳持重,眼底藏尽山河城府、权谋算计;唯有贴近她的人方能窥见端倪——那双素来冷冽深邃、锐利如锋的龙眸,此刻眼底凝着一层淡青疲色,瞳仁深处的清明微微涣散,覆上一层浅浅的氤氲水光,硬生生压下了满身倦意。
连日操劳本就熬损心神,今日满堂宾客轮番敬酒,宗室长辈的恭贺、百官的颂德、外邦使臣的献礼劝酒,一杯杯琼浆入喉,醇厚酒意顺着肌理蔓延。她虽心智清明,可身体早已彻底脱力,四肢筋骨酸软虚浮,硬生生撑着一身端庄仪态,端坐高台,俯瞰万方。
酒意熏蒸之下,她素来冷白清透的面皮晕开层层绯色,从下颌蔓延至耳廓,连纤细莹白的颈侧都染着薄红,褪去了帝王的凛冽疏离,添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温润软态。
身侧的崔菀,着一身绯红流云织凤常服,凌云朝髻仅簪一支点翠垂珠步摇,细碎珍珠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清雅华贵、端庄自持。
她心性通透缜密,深谙朝堂局势,心知这场万邦盛宴从非单纯的婚典庆贺,而是各方势力的博弈棋局。定王藩党、文臣清流、军方勋贵、四方藩邦,人人端坐席间,看似恭贺升平,实则皆在暗中窥探帝后情谊、揣测朝堂新格局、试探少年帝王的深浅。
是以今日她始终恪守中宫本分,清醒自持、分寸有度。无论宗室亲王何等恳切劝酒,文武百官何等盛情恭贺,外邦使臣敬献何等珍稀佳酿,她始终浅抿即止、点到为止,半分不多饮。
唯有两颊染着一层淡淡的桃花酒晕,似霞凝玉肤、温柔娇媚,褪去了端坐坤翊宫的清冷疏离、端庄肃穆,生出几分鲜活柔软的女儿情态,眉眼缱绻、温婉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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