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听完这番话,又仔仔细细端详了女儿半晌。崔菀说"有她给女儿撑腰"那句话时,眼底是坦然的、无惧的光,不是强撑的体面,是从底气里生出来的从容。卢氏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握着崔菀的手又紧了紧,用力地搓了两下:"好,好,娘放心了。娘和你爹,只盼你一辈子平安顺遂。"
可这话说完没一会儿,卢氏那口气又悄悄提了起来。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崔菀察觉得到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腹在她手背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溜了出来。
"心儿,"卢氏的声音低了低,目光从崔菀脸上移到她的小腹,又移回来,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娘再问你一句,你只当娘是老糊涂了瞎操心。你进宫三年了,陛下待你虽好……可后宫里,到底只有你一个。"
崔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母亲话里没说完的意思。她垂下眼睫,须臾又抬起来,目光沉静如水:"母亲,后宫里没有旁人。陛下心里只有女儿一个。这一点,女儿心里是知晓的。"
她的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卢氏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头半点犹疑也无,可随即她又想起了另一层更深的、更难开口的顾虑。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化作了另一句,比方才更轻、更柔、更小心翼翼:
"那……娘是问多了,你别多心。娘就是想着……你与陛下成婚已近三年了,你们两个人好归好,可若有个孩子,便更不一样了。你明白娘的意思么?"
崔菀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可这个话题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一碰就刺进她心口某个她自己都不敢深触的角落。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垂着眼,指尖在袖口上慢慢地捻着,捻了两下,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女儿明白。"
卢氏见她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了一下,可面上不显,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娘是过来人,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你跟陛下都还年轻,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娘只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她话虽是这么说,可崔菀听得出来,母亲说"随口一提"时的语气,分明比方才那句"你与陛下成婚已近三年"要轻得多。母亲是在替她找台阶下,怕她难堪。崔菀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既感激母亲的体谅,又因为那份体谅而更清楚地意识到——母亲看出来了。母亲看出来她在这件事上,有不方便说出口的为难。
她不想让母亲多想,便强打起精神,把话题岔开了去:"母亲方才说嫂嫂这一胎怀得稳当,太医说十有八九是个哥儿?那哥哥可高兴坏了?"
卢氏果然被她带转了注意力,脸上重新绽开笑意:"可不是!你哥哥那性子你也知道,面上板板正正的,可那天从太医那儿出来,回书房一个人关着门笑了半天,还是你嫂嫂的丫鬟路过听见了,告诉我的。你说这傻孩子,高兴也不兴跟人说说的?"
崔菀被母亲那声"傻孩子"逗得一乐,抿着嘴笑:"哥哥从小就是这样,心里再多事,脸上也是不动声色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摔了膝盖,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把我放下来的时候,一张脸板得像要上刑场,可额头上全是汗。大夫给我上药,我在那儿哭,他在旁边站着,手攥得紧紧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嘴上还跟我爹说'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卢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对对对,那回你爹气得要打他,说他不该背着你乱跑,他也不辩解,就跪在那儿挨打。后来还是你娘我去拦的——你这孩子,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净让你哥哥替你背锅。"
母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旧日趣事,方才那层薄薄的滞涩便被冲散了。时间便如初春新绿之叶上的晨露,一点晶莹一点晶莹地沿着叶子上的纹路慢慢地落下。卢氏又说到了那株海棠,说今年花苞格外多,怕是到了三月要开满一树,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崔菀便说,等海棠开了,母亲让人画一幅画送进来给她瞧瞧。卢氏连声应了好。
说着说着,卢氏目光又落在崔菀膝上,忽然道:"对了,娘还给你带了样东西。"她回头示意身后的嬷嬷,那嬷嬷又从食盒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用绸布包着的物件来。卢氏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绸布,里面竟是一双新纳的绣鞋。鞋面是浅碧色的软缎,上头用银线绣了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鞋底子厚实软韧,一看就是纳了厚厚的千层底,又用软牛皮包了边。
"上回你让人带话说宫里的绣鞋底子薄,娘就想着给你做一双,"卢氏将绣鞋放在崔菀膝上,手指抚过那两朵并蒂莲,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得意,"娘这手艺还没荒废吧?你摸摸,鞋底子娘絮了三层棉,走路不硌脚。你在宫里每日要走那么多路,旁的鞋穿着不舒服,就穿娘做的这双。"
崔菀将绣鞋捧在手里,那料子软得像一捧春水,针脚密密地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指尖沿着并蒂莲的花瓣轮廓描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又暖又涩的潮水。母亲做这双鞋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绣了并蒂莲,便盼着女儿也能与丈夫并蒂连理、开花结果?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发紧,只挤出两个字来:"谢谢娘。"
卢氏摆了摆手,又笑:"谢什么。娘给你做鞋是应当的,只盼你穿上这双鞋,在宫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她说着,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崔菀的手背,又加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崔菀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心儿啊,日子还长着呢,一步一步慢慢走,别急。"
崔菀听懂了。母亲说的是路,又不止是路。她垂下眼,把绣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认真地应了一声:"女儿记住了。"
快近午时,内务府的人果然来请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在廊下恭敬地请了安,说按宫规,宫眷会面不可过午,请夫人移驾出宫。卢氏站起身来,握了握崔菀的手,又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她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然后她转身,由嬷嬷搀着,一步步走出正殿。靛蓝色的背影在午前的日光里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脚上的绣鞋落在坤翊宫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崔菀跟在后面送了两步,站在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过玉兰树,走过迎春丛,拐过那道朱红色的月洞门。阳光照在母亲髻间那支翡翠簪子上,幽幽地闪过一道绿光,然后便不见了。
崔菀站在坤翊宫门口,心里忽然浮起一阵酸楚来。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掌心底下心跳得有些快,那颗心像是跟着母亲远去的脚步一起走了似的。
萱儿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递上一方帕子,低声道:"娘娘,外头风凉,进殿吧。奴婢让小厨房备了午膳,按您的吩咐,口味都挑陛下喜欢的做。"
崔菀接过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殿内,挥手让其余宫人退出去,只留了萱儿和碧桃在侧伺候。
她走到靠窗的那张紫檀木榻上,搭手倚靠在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上。玉兰的花苞比早晨又开了一些,莹白的花瓣怯生生地绽开,露出里头鹅黄的蕊,像少女初初展开的裙裾。她的视线凝在那些花瓣上,可心思早飘得远了。
母亲方才那句"若有个孩子"还在她耳边转着。那话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她拼命想捂住耳朵不去听那落水的声音,可石子还是沉沉地落了下去,"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她与李钰成婚已近三年了。
大婚那夜,李钰挑了她的盖头,酒醉间握着她的手说"朕定不负你"。那时的李钰才十七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清瘦的影子,可那双眼睛里的郑重却是沉甸甸的,像一捧掬不住的水,满满地要溢出来。她当时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可李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抖一层一层地熨平了。
后来这三年,李钰待她越发的好。她初掌后宫事务时手忙脚乱,有一回把太妃们的月例银子算错了,惹得几位老太妃不高兴,是李钰亲自出面安抚,回头又握着她的手说:"不急,慢慢来。朕信你。"她夜里做噩梦惊醒,惊出一身冷汗,是李钰被她吵醒后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不怕,朕在。"她每月初一来月事时腹痛得直不起腰,李钰便让太医院开了暖宫的方子,每日亲自看着她喝下去,苦得她皱眉,李钰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他待她好,好到她常常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他也止于此了。
崔菀的脸忽然有些发烫。她想起那些亲密的时刻。李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鬓角,吻她的唇角,有时情动,她能感觉到他贴过来的身体微微发着颤,呼吸也变得急促凌乱,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眸子会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暗潮。有一回在暖阁里,李钰将她抵在书案边,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崔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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