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32)

  定国公崔颢。他如今已经年逾五十,身量高瘦,须发半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沉沉的威严。他出列后先向李钰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陛下,臣崔颢有本启奏。"

  李钰微微颔首,玉珠帘轻轻晃动:"定国公请讲。"

  崔颢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双手捧过头顶:"臣以为,陛下初登亲政,当广纳贤才,为朝廷储备栋梁。如今各地学政已报上来年科试的生员名册,臣请于今年秋天开科取士,为大盛选拔能吏干才。国朝取士向来三年一科,算来今年正是大比之年,若陛下允准,臣便着吏部与礼部会商细则,定于秋闱开考。"

  他这话一出,殿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开科取士本是常例,可崔颢偏挑在亲政后的首次朝议上提出,意思便不止于常例了——他要借着这场科举,为年轻的新帝注入一批干干净净的新血。那些旧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粘在六部衙门里动弹不得的沉疴,唯有靠新人来涤荡。

  李钰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心中所想,与崔颢不谋而合。开科取士是她筹谋了半年的事,年前便与崔颢私下议过,只等今日摆到台面上来。她目光扫过崔颢身后站着的那些官员,果然见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户部侍郎陈术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工部侍郎卫康则微微偏过头去,与身旁的礼部侍郎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李钰将这些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正要开口应允,却见文官列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端正,一身正五品的绯色朝服,胸前的孔雀补子与崔颢的仙鹤比起来略逊一筹,可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却丝毫不弱。正是御史中丞崔伯安,崔颢的长子,崔菀的兄长。

  崔伯安出列后先朝李钰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户部侍郎陈术和工部侍郎卫康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陈,卫二人的面色同时僵了一僵。崔伯安开口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像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刀,刀锋在日光下一闪,寒意凛然:

  "陛下,臣崔伯安有事弹劾。"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李钰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崔伯安继续。

  "臣弹劾户部侍郎陈术、工部侍郎卫康,"崔伯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去岁朝廷拨银三十万两修固黄河下游三处堤坝,又命工部征调河工五千人,备沙土石料。然据臣所查,陈,卫二人借修缮加固堤坝之际做假账,私售朝廷修堤筑坝的沙土石料,以次充好,以少报多,从中谋取私利。所涉银两,不下八万之数。"

  八万两。这个数字一出口,殿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倒抽凉气的声音。八万两白银,够黄河下游沿岸三县的百姓整整一年的口粮。若是堤坝因为用了劣质的沙土石料而出了纰漏,明年汛期一来,垮的堤、淹的田、死的民,后果不堪设想。

  陈术的脸色白了。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张圆脸上满是激愤之色,几乎是抢着开了口:"陛下!崔中丞此言纯属诬告!臣为朝廷效力二十载,勤勤恳恳,从不敢有半点懈怠。去岁修堤之事,账目清楚,用料合规,工部卫大人可为臣作证!崔中丞虽为御史,可无凭无据便在大朝之上公然弹劾朝臣,岂非寒了天下官员的心?"

  卫康也紧跟着出列。他比陈术年轻几岁,一张长脸上留着三绺长须,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度,可此刻开口时的语气却半分文雅也无:"陛下明鉴,臣与陈大人共事多年,修堤之事臣全程督办,每一笔银两的去向皆有明细可查。崔中丞若说有假账,便请拿出证据来,否则——"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崔伯安,"便是御史台以权谋私,诬告朝廷命官!"

  这话说得狠。御史台虽有监察百官之责,可若弹劾无实证,反倒要被治一个"诬告"之罪。卫康这是在逼崔伯安亮底牌——你若拿不出证据,今日便是你御史中丞身败名裂之时。

  崔伯安却半分慌乱也无。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番攻讦。他不看陈,卫二人,而是转向李钰,双手拱了一拱:"陛下,臣有实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与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此折与账册分别细数了陈、卫二位大人的作假动作,以及详细的账目往来。陛下可命人查证核实,笔迹、印鉴、库房出入记录,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册所记,字字属实。"

  殿中又是一阵低哗。陈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崔伯安手中的那本账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卫康的脸色也变了,那三绺长须微微颤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钰的目光落在崔伯安手中的账册上,却没有立刻让人呈上来。她转而望向崔颢——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儿子的弹劾与他毫无干系。可李钰知道,崔伯安这份账册能在今日大朝上亮出来,背后少不了崔颢的暗中筹谋。这父子二人,一个在吏部掌着人事命脉,一个在御史台握着监察权柄,联手织了一张密密的网,等的就是今日收网之时。

  李钰又看向丞相萧恒。萧恒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三朝老臣,素以持重著称。他从方才起便一直垂着眼站在那里,不置一词,此时察觉到李钰的目光,才缓缓抬起眼来,与年轻的帝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恒随即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乎吏治民生,不可不查。修坝筑堤本是保百姓安稳的治理之策,若因贪吏之故致使河道、堤坝出现大患,百姓便会对朝廷失了信心。崔中丞既有实证,当命有司查证,以正视听。"

  崔颢紧接着出列接话:"萧丞相所言有理。臣附议。"

  两位重臣一前一后,话虽说得平和,却把陈、卫二人的退路堵得死死的。陈术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张了张嘴,正要再争辩什么,却被李钰抬手止住了。

  李钰没有立刻定夺。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向了文官列最前端、紧挨着丞相萧恒而立的那个身影——定王李盛武。

  李盛武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蟒袍,腰束金玉带,面如满月,气度雍容,眉眼间既有皇室天生的贵气,又带着多年辅政磨砺出的圆融与沉深。从方才朝议开始,他便一直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慌不忙,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可李钰知道,这尊佛底下压着的,是翻涌了十几年的岩浆。

  "皇叔,"李钰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十二旒白玉珠帘在她眼前微微晃动,把她的目光隔成一片碎影,"你辅政多年,对朝中事务比朕熟稔。这吏治刑查之事,不知皇叔可有良策?"

  被点名的李盛武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既恭敬又不失长辈风范的笑。他大步从列中走出,拱手一礼,声音洪亮而沉稳:"陛下所忧,亦是我等臣工所忧。臣以为,崔中丞既敢弹劾,想必不会空穴来风,定然是手中有了证据眉目——"

  他说着,侧首看了看崔伯安。崔伯安的眼睛与他一对,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李盛武收回目光,继续道:"既然崔中丞有实证在握,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亦不宜偏听偏信。不如命大理寺协同御史台一起查证核实,陈、卫两位大人暂停职务,待查明真相,再行定论。如此,既不冤枉忠良,也不放过贪蠹。"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崔伯安的弹劾有理,又给陈、卫留了一线余地——查实之前只是"暂停职务",并非定罪。可李钰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大理寺卿章怀远,是先帝朝的老人,素来与定王府走动颇勤。若大理寺介入查案,这账册里的东西还能不能"字字属实",便是未知之数了。

  李钰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了一下,五指蜷进掌心,指甲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刮过一道无声的痕。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心念早已转了千百转。准,便让定王的人插了手,查案走向未必可控;不准,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定王的"良策",传出去便成了少帝亲政头一日便不容老臣建言——亲政之初,最忌与辅政旧臣撕破脸皮。

  她抬眼看向崔伯安。崔伯安也正看着她,那双与崔菀如出一辙的沉静眸子里,此刻传递着一个清晰的讯号:臣已备好后手,陛下只管应允。

  李钰的指尖在扶手上松开了。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初:"皇叔所言有理。那便依皇叔之议,命大理寺协同御史台查证核实。陈术、卫康二人暂停职务,待查明确有实证,再行定罪;若无实证,朕自当还二位爱卿清白。"

  她话音落下,陈术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只憋出一句"臣遵旨",便退回了列中。卫康倒是沉得住气,躬身一礼道了句"谢陛下明察",退回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李盛武一眼。那一眼极短、极轻,可在崔伯安眼中,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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