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33)

  此事算是暂时揭了过去。李钰示意曹经继续唱喏,下一桩政务便被提了上来。她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朝臣的面孔,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李盛武方才的配合太过圆滑了,圆滑得不像他。这个素来以"温厚"示人的皇叔,今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李钰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在让什么?他在等什么?

  散朝时已近午时。日光从大殿正门涌进来,将门槛内外切割成明暗两半。李钰站起身,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在日光里碰撞,发出细碎的、琳琅的声响。她一步步走下御阶,朝臣们躬身退让,低垂的头颅在她两侧排成两道起伏的波浪。

  曹经紧紧跟在半步之后,待出了太极殿正门,才低声禀了一句:"陛下,老奴已让人传话去坤翊宫,说陛下稍后便到。"

  李钰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又恢复平直的线。她迈步往坤翊宫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今日卢氏入宫,什么时候走的?"

  曹经答道:"回陛下,定国公夫人巳时末刻便出宫了。按宫规,宫眷会面不过午,内务府卡着时辰去请的。"

  李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可她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几乎能想象出崔菀此刻的模样,送走母亲后又一个人坐在那扇窗前发呆,眼睛多半红着,可腮帮子鼓着,嘴上还要说"一切都好"。

  她想着那个画面,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些。

  坤翊宫正殿里,崔菀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萱儿用热帕子给她敷过眼皮之后,又细细地补了一层薄粉,将那一点微红的痕迹遮得干干净净。碧桃则在膳桌旁指挥着小宫女布菜,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开来,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翡翠虾仁,一碟素炒春笋,一碟松茸豆腐,中间一盅雪梨枇杷汤正冒着袅袅的热气。碗筷都是李钰素日里惯用的那套,白瓷镶金边,透着温润的光。

  崔菀坐在榻沿上,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指腹无意识地碾着帕角的绣花。她脑子里还是乱的,母亲的叮嘱、兄长的喜讯、李钰温热的掌心、那些被克制的夜晚,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炖久了的粥,稠稠黏黏地堵在嗓子眼。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可越甩越黏得紧。正烦着,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崔菀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又抚了一把衣襟,快步走到殿门内侧站定。门帘被小太监掀起,李钰大步迈了进来。午前的日光跟在她身后涌进殿内,把她经过中政殿所换的常服照得泛了一层金边。她换了一身月白云龙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通身的帝王气度里带着一丝被日光晒暖了的家常气息。

  崔菀正要屈膝行礼,李钰已经三两步走到了她面前。她的步子跨得大,袍角带起一阵风,然后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让她弯不下去。她的手掌温热干燥,隔着常服的衣料熨帖在崔菀的小臂上,带着一路从殿外走进来的、初春风里残存的微凉。

  "说了多少回了,"李钰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低沉又清朗,"关起门来便是寻常夫妻,再行这些繁文缛节,朕可要生气了。"她说"生气"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分明是调侃的意味,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促狭的光。

  崔菀被她扶着站直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李钰眉宇间有一层浅浅的倦意,眉心那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竖纹又比早晨深了些,是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痕迹。崔菀心头微微一紧,可面上不显,只是弯了弯唇:"礼不可废,陛下不怕臣妾折了寿数,臣妾自己还怕呢。"

  这话说得娇嗔,带着些许小女儿家的赌气,也有意把话题往轻快处带。李钰果然被她逗得一哂,松了手,转而牵起她往膳桌走去。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包着崔菀的,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崔菀感觉到她的手心比自己的热一些,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二人在膳桌旁落座。曹经上前替李钰布了一箸春笋,萱儿则给崔菀盛了半碗汤。崔菀端起汤碗,却先放到了李钰手边,声音轻轻柔柔的:"陛下先喝口汤润润嗓子,今日朝议说了那么多话,喉咙该不舒服了。"

  李钰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些微的、只有崔菀能读懂的暖意。她端起碗来喝了两口,雪梨的清甜和枇杷的微酸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然润了不少。她放下碗,点了点头:"皇后有心了。"

  二人便安静地用了些膳食。李钰吃得不紧不慢,世家子弟出身的仪态刻在骨子里,可她动箸的间隙会偶尔看崔菀一眼,看她也正慢慢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像一只偷藏了食物的小松鼠。那模样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迅速地压平了。

  "今日与母亲聊得怎么样?"她夹了一筷虾仁放进嘴里,随口问,"许久未见家里人,应当多留些时候说话才好。"

  崔菀放下筷子,认真答道:"聊得十分开心。母亲带了许多臣妾从前爱吃的点心来,还亲手给臣妾做了一双绣鞋。说了许多家里的事,父亲身子好,嫂嫂的胎也稳当,族里小堂妹定了亲……"她絮絮说了几句,声音里还带着方才见母亲的余温,是那种被亲情熨帖过的、松弛又柔软的味道。

  李钰听着,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可她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崔菀话尾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停顿——她说完"嫂嫂的胎也稳当"之后,舌尖在唇瓣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又夹了一筷春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目光就有些飘了,不知落在膳桌的哪一道花纹上。

  李钰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话道:"那便好。你若想家,往后不必拘着每月的例,递了帖子让崔夫人常进宫来就是了。内务府那边朕会交代一声,不必卡得那么紧。"

  崔菀应了声好,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可她越是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它就越是往上窜。母亲的叮嘱、兄长的喜讯、李钰温热的掌心、那些被克制的夜晚,所有的一切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炖久了的粥,稠稠黏黏地堵在嗓子眼。她嘴里嚼着米饭,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李钰,又从李钰脸上飘到别处去。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钰将她的状态看在眼里。她左边那道细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又松开,又抿上。这是她心里有事时惯常的小动作,她三年里见过无数次了。她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皇后可是有话要说?"

  崔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根弦猛地被人拨了一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响,响得她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陛下,你是不是有隐疾?"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菀身后的萱儿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捧着的银壶差点脱了手。碧桃则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半截。而李钰身后的曹经——这位在宫中伺候了二十余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太监——那一瞬间的表情堪称精彩:两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道般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坐在崔菀对面的李钰,刚喝进嘴里的那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她闻言猛地一呛,茶水呛进了气管,整个人弓起背来剧烈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呛出来了。茶盏在手里晃了晃,茶汤泼出来少许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

  曹经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一步想替李钰拍背,可李钰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示意他退下。曹经又急又不敢违逆,退后半步,两只手无措地绞在身前,脸上的褶子皱得能夹死蚊子。

  崔菀也回过神来了。她方才那句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此刻见李钰咳得厉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一把丢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快步绕到李钰身侧,伸手去拍她的后背。她的手掌落在李钰背上,隔着常服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因为呛咳而绷紧震颤。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又轻又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是说……臣妾是说……"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后背上那股子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李钰的咳嗽渐渐缓了。她这才把气喘匀了些,抽抽搭搭地往下说:"家中兄长过两月便要做父亲了,今日母亲与臣妾说话,说……说……女儿是想着,陛下若是、若是我们也能添个皇子或公主……若是……若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她咬着下唇,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连指尖都泛着粉。手心还僵在李钰的后背上,不知道该继续拍还是该收回来。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总之不论陛下有什么难言之隐,臣妾都喜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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