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李钰被呛得通红的脸上,这时才慢慢恢复了些血色。她直起身子,偏过头来看崔菀。方才那一阵呛咳让她眼底泛了些水光,可那水光底下,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崔菀还僵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崔菀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将她的手牵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猫。
一旁急得满头汗的曹经、萱儿、碧桃三人,见陛下终于缓过来了,又见他将皇后的手拢进了掌心里,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可随即,三颗心又同时提到了嗓子眼——陛下方才那一眼、那个拢手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生气了?还是没生气?饶是曹经伺候在宫中二十余载,此刻也有些拿不准了。
李钰牵着崔菀的手,引着她回到对座。她松了手,自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极小心,先抿了一小口试试,确认不会再呛了,才把剩下的半盏徐徐饮尽。她将茶盏搁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仿佛方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呛咳没有发生过。她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浅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崔菀才能捕捉到。
"皇后可是说完了?"
崔菀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声音蚊蚋似的:"说完了。"
"皇后午膳可用饱了?"
"……饱了。"
李钰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她低头看着还坐在绣墩上的崔菀,她垂着脑袋,只露出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的簪头,玉兰花的形状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的目光在那簪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亲手画了样子命人打的,她今日戴上了。这念头在她心头轻轻一拂,拂过时带起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的暖意。
可她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朕也用得差不多了。那皇后便歇会儿,朕还有折子要回中政殿批阅。"
崔菀正要起身说那句惯例的"臣妾恭送陛下",话还没出口,李钰却忽然俯下身来。
当着殿内伺候三人的面,她伸手,极快地拨开了崔菀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然后微微偏头,将唇重重地贴在了崔菀的额间。她的唇温热、干燥,带着茶水的清苦和雪梨汤的微甜,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些。崔菀感觉到她嘴唇贴上来时,她的呼吸在额头上轻轻拂过,像羽毛扫过水面,留下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萱儿和碧桃,声音比方才对崔菀说话时淡了几分,却也没有帝王的冷峻,倒像是长辈嘱咐下人时的随意:"照看好你们家娘娘。"
萱儿和碧桃齐齐屈膝应是。
李钰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月白色的袍角在殿门口掀了一下,人影便消失在了门帘外头。曹经慌忙跟了上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殿内一眼,那眼神里的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三分震惊、三分困惑、三分如释重负,还剩一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殿内静了足足三息。
崔菀还仰着脸坐在绣墩上,额间残存着那片温热的触感。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潋的,像是蓄了一汪将落未落的、不知是羞还是急的泪。她慢慢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萱儿,又看看另一侧的碧桃,声音有些发飘:"陛下……是不是生气了?"
萱儿和碧桃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她们也没看懂陛下的意思。说生气吧,可落在娘娘额间的那个吻分明比往日缠绵;说不生气吧,可陛下走得那般利落,连句软话都没留。可最后那句"照看好你们家娘娘",又分明是在心疼的。
宫道之上,李钰大步走在前面。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着眼,脚步迈得又稳又快。曹经小跑着跟在半步之后,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方才殿内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演——皇后娘娘那句石破天惊的"陛下是不是有隐疾",他现在想起来后背上还一层薄汗。可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陛下那阵呛咳之后的反应:按说这样的话,放在哪个帝王身上都该是龙颜大怒的,即便不怒,也至少要板起脸来训诫几句,哪有像陛下这样——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头还去牵人家的手,最后还补了一句"照看好你们家娘娘"?
曹经越想越觉得今日这场午膳里头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李钰的侧脸,日光从左边照过来,在她的鼻梁和眉骨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那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比方才在坤翊宫里又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李钰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对着身侧跟着的曹经说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笑意:"曹经,你说皇后胆子是不是大了,揶揄起君王来了。"
曹经的冷汗又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斟酌着用词,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结才挤出几个字来:"陛下圣断,老奴,老奴……"
"别老奴了,"李钰打断他,脚步重新加快,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偏了一下头——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嘴角那抹笑意照得一清二楚。那笑意极淡、极快,像一朵水面上倏忽绽开又倏忽收拢的涟漪,快得连曹经都没能完全捕捉到。李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跟紧了。"
曹经赶紧把满腹的疑问和冷汗都咽回去,小跑着跟上。可他方才分明听见了,陛下说完那句"跟紧了"之后,低低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喉咙深处不经意地溢出来的一口气,里头没有怒意、没有嗔怪,倒像是……像是在某个本以为空空如也的匣子里,忽然摸到了一颗意料之外的糖。甜得有些措手不及。
曹经默默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决定今日在坤翊宫看见的一切、听见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坤翊宫内,崔菀还坐在绣墩上没动弹。
她额间的那一片皮肤烧得发烫,李钰嘴唇的触感像一枚印子烙在了那里,比任何一次吻都重,都比任何一次吻都长。她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片皮肤,又缩回来。萱儿和碧桃还站在原处,大气不敢出,等着她发话。
崔菀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又使劲压下去,再弯起来,终究是没压住。那朵笑像窗外初绽的玉兰,怯生生地、却又笃定地绽开了,从唇畔一路漫到眼角,连带着眼底那层水光都被映得亮了起来。
她没有生气。李钰没有生气。
她忽然无比确定这件事。
那个吻里面隔着什么,她说不清楚。可她隐约觉得,她好像摸到了那堵透明墙的一点点缝隙。墙后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丝,落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的。还有最后那句"照看好你们家娘娘"——她明明是在跟萱儿碧桃说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给她的。她在说,朕知道你今日心里有事,朕不怪你,你好好歇着。
崔菀忽然觉得鼻头又酸了,可这次是暖的酸。她吸了吸鼻子,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嵌了水晶玻璃的窗。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玉兰初绽的清苦香气。她探出半个身子去看,那朵早晨还只开了口子的玉兰,此刻已经完全绽开了。莹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像一只睡足了觉才醒的蝶,懒洋洋地张开了翅膀。花心里鹅黄的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崔菀扶着窗沿,看了许久。
她的目光越过那株玉兰,越过宫墙,越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顶,望向很远很远的天边。天是浅蓝色的,像一块被春水洗过的青玉,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她忽然想起李钰坐在床沿背对着她的那许多个夜晚,想起她肩膀微微发抖的模样,想起她说"再给朕一些时间"时,喉咙里那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的声音。
她从前总是等。安安静静地等,不催不问地等。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忽然不想等了。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话在她心里生了根,也许是因为李钰方才那个吻里的力道比往日重了那么一分,也许只是因为窗外那朵玉兰开了——花都开了,她的春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萱儿和碧桃。两个人还在那里站着,神色各异。萱儿的脸上还残存着方才的惊慌,碧桃倒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忧虑。
崔菀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皇后的从容:"萱儿,你去小厨房看看,晚膳的菜单定了没有。陛下近来批折子熬得晚,夜里容易饿,备些好克化的点心中政殿随时传用。"
萱儿领命去了。
崔菀又看向碧桃:"碧桃,你去内务府传我的话,让他们把今年春天的衣料册子送过来,我要给陛下裁几件新寝衣。不要宫中绣坊的料子,要江南织造新进的那批细棉,摸着手软的那种。"
碧桃也领命去了。
殿内只剩下崔菀一个人。她站在窗前,又看了那朵玉兰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掌心蜷进指尖,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痕。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可她觉着那不是慌,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敲了敲,笃笃地提醒她:你该往前走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