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拳头,转身走进内室。衣箱最底层,压着一个她入宫时带进来的小匣子。她蹲下身,拨开上面的几件旧衣裳,将那匣子取出来。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头雕着一对鸳鸯,是她出嫁前母亲塞给她的。她记得母亲当时说:"里头是些小玩意儿,你日后若用得着便用,用不着便留着。"
她打开匣子。里头有一对银镯,一柄犀角梳,还有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薄薄的绸帕。她把那绸帕展开来,上头用红线绣着几个字,是她出嫁前夜自己偷偷绣的——"同心永结"四个字。
她看着那几个字,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她把绸帕叠好,放回匣子里,将匣子搁在了枕边。
窗外的玉兰被风一吹,落了一片花瓣下来,飘飘摇摇的,像一只小小的、莹白的船,不知要驶向何处。崔菀的目光追着那片花瓣,看它落在窗台上,停住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再等等,或许也等不了多久了。
中政殿内,午后静谧。
李钰坐在御案后头,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可那些字在她眼前浮浮沉沉的,怎么也落不进脑子里去。她方才从坤翊宫走回来的一路上,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有完全褪干净,虽然此刻坐在案前已经收敛了全副的帝王仪容,可偶尔批着批着折子,脑子里还是会忽然冒出崔菀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来——"陛下,你是不是有隐疾?"
然后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把这份笑意压在喉咙底下,化成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哼声,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曹经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去。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李钰的思绪在那些奏折之间浮游了片刻,终于落回到了朝堂之上。她放下朱笔,从案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那册子封面素白,没有题签,翻开里面是崔伯安前两日私下递进来的密折副本。她方才在朝堂上亮出的那本账册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详目在这里头——不但有陈术、卫康的贪墨明细,还有他们与定王府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却洗的极其干净往来记录。
李钰一页一页地翻着。崔伯安的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透着御史中丞的严谨。他在陈,卫贪墨案的末尾附了一段话,字迹比正文略小一些,却格外清晰:"臣查陈,卫二人家中仆役口风,得知二人数年来逢年节必有厚礼送至定王府,名为节仪,实为表忠。更有定王府管事常出入陈宅后门,避人耳目,所谈何事虽未得实证,然陈宅管家酒后失言,曾道'王府吩咐的事,哪一件不是办得妥妥帖帖',此言可为旁证。"
李钰将这段反复看了三遍。她的指尖在"定王府"三个字上停了一停,指腹压着纸面,微微用力,那三个字便陷下去一道浅浅的痕。
李钰突然想起太后曾在一个深夜将自己叫到仪和宫,屏退左右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钰儿,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你要自己守住。哀家能替你挡一时,挡不了一世。"那句话说完,太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和你父皇一样,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太后替她挡了十几年年。如今她终于亲政了,挡在前面的那道帘子撤了,往后的一切都要她自己来。
可定王还在那里。李盛武今日在朝堂上的配合太过圆滑了,他没有阻挠崔伯安的弹劾,没有替陈,卫二人出头,甚至主动提出了"大理寺协同御史台查证"的方案。表面上看是公允无私的,可大理寺卿章怀远的底细李钰清楚——章怀远的儿媳是定王府管事的侄女,这层关系在京城的官员网里算不上什么秘密。崔伯安的账册一旦到了大理寺手里,难保不会在某些"查证"的环节里被模糊了关键条目。
可李钰当时别无选择。亲政之初,她不能与定王撕破脸。至少明面上不能。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本密折。崔伯安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臣已另备副本,若大理寺查证有异,御史台当据实上奏,直呈御前。"这是个后手。李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崔伯安这个人,确实当得起御史中丞的位子。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更重要的是——他信得住。因为他是崔菀的兄长,是崔颢的儿子。崔氏一门,从老定国公崔颢到御史中丞崔伯安,再到中宫皇后崔菀,这三人是她在朝中、内宫、后宫最稳固的三根支柱。
想到这里,李钰的思绪不自觉地又飘回了坤翊宫。崔菀那句"隐疾"还在她耳边回响着,她心里其实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想说的是什么。她或许想要一个孩子。或许想要一个她们之间更紧密的、更无法割裂的牵连。这个念头李钰不是没有过,她比任何人都想给崔菀一个孩子。可每次想到那个字——"孩子"——她的胸腔里就会涌起一股又甜又涩的、她不敢细嚼的滋味。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伪装成皇帝的女人。她与崔菀同床共枕近三年,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崔菀在她怀里温顺地闭起眼睛时,她都在与自己博弈。她想要更多,想要崔菀的一切,可她给不了。她给不了崔菀一个孩子,给不了她一个寻常妻子该有的那些。她能给的只有护她周全、给她尊荣、陪她看四季花开——这些她能给,尽她所能地给。可一个孩子?她连想都不敢想,想多了胸口会闷得喘不过气。
有一回,崔菀睡着后,李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帐顶上那些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出神。一百个金线绣的孩童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有的捧着石榴,有的抱着莲蓬,有的骑在竹马上追逐嬉闹。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转头去看崔菀。月光照在崔菀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浅的笑,不知梦见了什么。李钰就那么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里移到了床沿,她才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声叹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稳当而有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心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日光里是修长而干净的,可她自己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藏着一些夜半惊醒时来不及收拾的碎片,藏着一些她不敢让崔菀看见的、潮湿地蜷缩在角落里的东西。藏着"李钰"这个名字背后那个真实的、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少女的影子。
再等等。再给她一些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奏折。朱砂的红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向西偏去。坤翊宫那株玉兰在风里微微地摇着,花瓣的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春日还长。
暮色渐浓时,中政殿的烛火亮了起来。李钰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曹经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陛下,这是坤翊宫那边送来的,说陛下夜里批折子容易饿,备些好克化的点心随时传用。"
李钰看了一眼那盏燕窝粥,白瓷盅盖的缝隙里透出一丝甜糯的香气。她伸手将盅盖揭开,里头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上洒了几粒红红的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是崔菀一贯吩咐小厨房做的那种口味——糖放得不多,燕窝的胶质炖得融进了米里,软糯又不腻。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嘴角又慢慢地弯起来。曹经在一旁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陛下嘴角那个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吃完半盏粥,李钰把汤匙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中政殿的窗子朝着西边,此刻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与绛紫交错的云,像是一匹被风扯碎的锦缎。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曹经,明日让内务府把今年新进的那批料子送到坤翊宫去,挑皇后素日喜欢的颜色和花样,不必再问朕了,皇后自己定夺就是。"
曹经躬身应是,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陛下今儿个心情好,而且是从坤翊宫回来之后格外好的。那批料子本是预备着给各宫妃嫔做春衫的——虽说后宫里只有皇后一位正经主子,可太妃们、女官们各有份例。如今陛下让直接送到坤翊宫去,意思便是让皇后先挑,挑剩下的再给旁人。这是连面上的客气都不打算做了。
曹经把这些念头压在肚子里,面上只是恭敬地应了。
李钰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夜露将降未降时特有的湿润凉意。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崔菀说想和她一起看四季景色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当时她倚在李钰肩上,声音软软的:"陛下,坤翊宫的窗子太高了,臣妾坐在榻上只能看见一片宫墙。若是能把窗子落低些,便能看到院子里春夏秋冬的花了。到时候春看玉兰,夏赏榴花,秋嗅丹桂,冬观红梅,一年四季的景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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