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只是随口一提,像小女孩对着大人撒娇要一颗糖。可李钰第二天就传了工部的人来。工部郎中跪在地上听她说完改造方案时,脸上的表情是震惊中带着困惑的——为了一句话就拆一面墙,这哪里是帝王的气派,分明是纵容。
可李钰不在乎。她当时不在乎,现在更不在乎。她只是在想,今年春天的玉兰已经开了,再过几月便是崔菀生辰,该送她什么才好。往年送玉簪、送字画、送江南新贡的绸缎,今年她想送点不一样的——三年了,她欠崔菀一个解释。
她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平了,拿起笔蘸了墨。略略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去,在纸上画起来。她画得不算精妙,可线条流畅干净——是一朵玉兰。一朵半开的、花瓣微微舒卷的玉兰,花心里有一只小小的、振翅欲飞的蝶。
她搁下笔,等墨迹干了,将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交给曹经:"明日一并送到坤翊宫去。不必说什么,放在皇后妆台上便是。"
曹经双手接过信封,心里暗想: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又是料子又是画儿的,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可难猜归难猜,他捧着信封的手却稳得很,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中政殿的窗棂染成深蓝。远处坤翊宫的灯火亮起来了,暖暖的、昏昏的一团光,隔着几重宫墙和甬道,像一颗落在了人间的小小的星。李钰站在窗前,望着那团光亮,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很想此刻就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崔菀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双浅碧色的绣鞋,抬起头来冲她笑一笑。可她又知道,她此刻若过去了,有些话可能会在灯影里不自觉地滑出来。那些话她还没准备好怎么说,所以不如再等等。等明天,等后日,等她胸口那堵墙再薄一些。
窗外的风把那团坤翊宫的灯火吹得微微晃了晃,像一颗温柔的心跳。
李钰站在窗前,望着那团火光,轻轻弯了弯嘴角。
夜还长,春天也还长。该开的,总会开的。总有一天,她会站在崔菀面前,告诉她自己是谁。到那一天,不管崔菀是留下还是离开,她都会接受。可在此之前,她想再贪心一点,再偷几日这样的时光——每日午膳时分推开门,看见崔菀笑着迎上来,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她"陛下"。
她闭上眼,把那个画面收进心底最深处。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案前,在烛火里展开下一份奏折。
烛花爆了一下,灯光明了一瞬,又暗了回去。远处坤翊宫的灯火,还在夜风里微微地、脉脉地亮着。
第37章 贪蠹藏谋,暂借浮生
早春的风还裹着三分凛冽,吹过皇城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大朝议已经过去三日,各部各司都从年节后的倦怠中缓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朝堂上那股因新政推行而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像早春化冻的河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奔涌。中政殿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青灰的光,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撞响,惊起几只落在汉白玉栏杆上的灰雀。
李钰在寅时末便醒了。坤翊宫的帐幔还垂着,隔着两层纱帘,晨光只透进一丝朦胧的亮。她侧过脸,看见枕边的崔菀还沉沉睡着,呼吸匀停,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做着什么和暖的梦。李钰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崔菀舒展的眉梢滑到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搭在锦被外的那只手——指节匀亭,腕间一串翡翠珠串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她轻轻掀开被角,赤足踩在厚厚的绒毯上,动作极轻。李钰弯腰穿好地上放着的靸鞋,又回身替崔菀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向外殿。
曹经早已命人温着早膳。早膳极简,一碗梗米粥,两碟小菜,半块蒸饼。李钰自登基以来便养成了用膳时不常说话的习惯,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渐亮的天光。曹经躬着身子立在三步之外,直到李钰放下银箸,才低声道:"陛下,今日要批的奏折已送至中政殿,共四十七本,其中户部十三本,工部九本,吏部八本,其余各司分呈。另有御史台转呈的弹劾奏章五本。"
"嗯。"李钰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章怀远和于世的问讯安排在何时?"
"回陛下,卯正三刻开始。大理寺那边昨夜来报,陈、卫二人的家眷已分别看管,暂无异常。"
李钰点点头,起身换了件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只系一根白玉带,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再无多余装饰。她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身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帘幕低垂,安安静静。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转身,步入晨光中。
中政殿内,鎏金鼎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李钰在南窗下的御案前坐定,案上奏折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每一摞都用镇纸压着。她拿起第一本展开,是户部呈报的春耕贷款发放细则,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她看得极快,但每一处关键数字都要停下来在心中核算一遍,遇到含糊之处便用朱笔在眉批处画个小圈。
阳光一寸寸从窗棂移向案角,殿内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帛纸的轻响。曹经守在门外,像一株沉默的松柏,只有送茶点时才会轻手轻脚入内,换了旧茶添了新水,又无声退下。
批阅到第十一本时,李钰想起去年秋汛过后,黄河下游三处决口,淹了七个县,上万百姓流离失所。当时工部和户部联名上折,称已拨付足额银两用于修缮加固,并保证来年汛期前完工。那份折子她亲手批的"准",朱批还留在档案库的卷宗里。
李钰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工部新呈的奏折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阅后面的奏章,只是速度明显慢了,目光也沉了几分。
日光渐渐爬到中天,殿内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李钰批完最后一本时,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曹经适时入内,低声道:"陛下,已是午正二刻了。皇后娘娘方才差人来问,午膳可要去坤翊宫用?"
李钰这才从成堆的文书里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柔和:"去。她停了停了停,将工部那份折子递出,让章怀远明早递一份详细的勘验结果上来。"
"是。"曹经接过那份折子时,目光扫过李钰指尖残留的墨迹,心头微微一动——陛下批了半日折子,独独将这一份抽出来单独交代,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从外廷到内宫的路,李钰走得比平日快些。御辇经过奉先殿外的海棠林时,早春的花苞还紧紧抿着,枝头只有些零星的嫩绿。风里传来远处教坊司隐约的丝竹声,隔了几重宫墙,飘飘忽忽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李钰靠在辇中,微微闭着眼,脑海里却还在转着奏报的内容:修缮银两的拨付路径,工部和户部的账目对接,经办人员的名字……一环扣一环,每一个环节单看都没有问题,但连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坤翊宫到了。崔菀已经等在廊下,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衫,外罩银红比甲,发间簪了一朵新开的早梅,衬得整个人像刚从画上走下来。见御辇停稳,她迎上两步,笑盈盈地行了个半礼:"陛下今日来得晚,臣妾饿得肚子都咕咕叫了。"
李钰被她逗得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是朕的不是,耽搁了皇后的午膳。"她上下打量崔菀一眼,"今日气色倒好,夜里睡得踏实?"
"踏实。"崔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陛下要是再晚来一刻,我就要派碧桃去中政殿门口转悠了。"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身后内侍宫女无声地随行。午膳摆是一桌六菜两汤,都是崔菀亲自拟的单子:一道清炖鲫鱼,一道笋尖炒肉,一道鸡丝拌蒿,一道蒸蛋羹,一道酱烧豆腐,一道素炒时蔬,配着枸杞鸡汤和红枣银耳羹。李钰看见满桌清淡鲜润的菜色,眉眼间的沉郁散了大半,拿起竹箸笑道:"皇后有心了。"
"陛下连日批折子辛苦,臣妾想着荤腥太重的吃着腻,不如清淡些。"崔菀替她盛了碗汤,放在右手边,自己才坐下开动。
两人对坐着用膳,偶尔说几句家常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槅扇投进来,在地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崔菀给李钰又添了半碗饭,目光落在她眼下那道浅浅的青痕上,心里微微发紧。她没有问朝政的事,只是把菜往李钰那边挪了挪。
用过午膳,两人移到窗边的暖榻上靠坐。李钰脱了外袍,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半倚在引枕上,眯着眼看窗外透过树缝漏进来的光斑。崔菀在她对面坐着,手里拿了本《北境风物志》闲闲地翻,眼睛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李钰的侧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凝着沉静与威严的眼睛此刻微微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嘴角松松地抿着,难得卸下了所有防备。
崔菀想起去年冬天,李钰有段日子总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又不肯惊动御医,自己悄悄地喝枇杷膏。崔菀发现后硬是按着李钰让玉蓉请了脉,连灌了半个月的川贝雪梨汤才好。那段时间李钰每次看见她端着汤盅进来,脸上的表情都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又无奈又委屈,跟现在这副松弛安宁的模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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