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身子从龙凤榻上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左胸口处。那里完好无损,没有箭伤,没有血。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像是要把方才梦里的恐惧全都宣泄出来。她的寝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让她打了个寒噤。
"陛下又做噩梦了?"崔菀在榻边坐下,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湿的碎发。她的手指温热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甜果香——那是尚衣局新调的香膏,用春日的海棠和秋日的蜜桔调成,李钰曾经随口夸过一句好闻,崔菀便用上了。此刻这香气让李钰稍微安定了些。
崔菀的手指停在她的鬓边,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李钰消瘦得愈发明显的面颊,颧骨都有些突出来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截。这已经是第五日了。自半月前被关押在大理寺大牢的陈术、卫康二人御前面禀黄河贪墨案所牵扯之人后,李钰便是如今晚这般梦魇不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那些梦她不肯细说,但崔菀偶尔听见她在梦中喊"定王""箭",便隐约猜到几分。先帝驾崩那年,定王回京的事,崔菀虽然没有亲历,却也知道那是李钰心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皇后,"李钰开口,声音带着未平息的音哑,像是含了一口沙砾,"是朕做梦又把你吵醒了?"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她往榻里面挪了挪,肩并着肩坐在李钰身侧,然后双手捧起李钰的脸。那张脸在她掌心里显得格外小,下巴尖得能硌手。崔菀凝视着李钰的眼睛,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眸此刻全是疲惫与血丝,像是熬了太多夜、想了太多事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心里疼得一揪,可面上还是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陛下,"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什么,"我是你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这边。所以……所以……"她顿了顿,后面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想说的是"所以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可她知道李钰的性子——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从小就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学着做皇帝,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沉重都吞进肚子里。
李钰抬起微凉的双手,覆在崔菀捧着自己脸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尖都有些僵,像是一整夜没有回暖。她看着崔菀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憔悴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心儿,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这句承诺她说过不止一次了。从半个月前开始,每次崔菀问起案件的进展,她就用这句话挡回去。可今晚崔菀没有追问,只是莞尔一笑,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然后她微微前倾,在李钰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个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温热的吐息和那股甜甜的果香。
李钰愣住了。成婚三年,崔菀待她一直是相敬如宾的温柔,守礼、克制、恰到好处。像今晚这样主动的亲昵,还是头一回。她的耳根有些发热,心跳还没从噩梦的余悸中平复,又被这个吻搅得乱了节奏。她连忙收摄心绪,清了清嗓子:"朕想自己出去走走。你先歇下吧,这几日都是朕的不是,扰得你也睡不安稳。"
崔菀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陛下带着曹经。"
"嗯。"李钰应了一声,从榻上起身。她披了那件玄色绣银线的御寒外披,腰带随手系了个松散的结,连头发都没有重新梳,就那么散着一头乌发走出了坤翊宫的内殿。殿外值夜的宫人见了她,慌忙跪了一地,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更深露重。春夜的风吹过来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御道两旁的玉兰树已经打了花苞,在月光下像是无数只合拢的白色手掌。李钰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脚下的青石板泛着夜露的微光。她没有带禁军护卫,只带了曹经一人跟在身后。曹经是她从东宫时就伺候的老人了,一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像是永远在打瞌睡,可李钰知道那双眼睛比鹰隼还锐利。
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李钰在整理思绪,这些日子接连发生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她需要找到一个线头。她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曹经,"她忽然开口,"你去长宁殿取朕的贴身衣物来。在老地方。"
曹经脚步一顿,随即躬身应道:"诺。"他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去华清池。那个"老地方"是李钰还在东宫时便设下的规矩——她的贴身衣物从不假手于人,连曹经也只是负责从固定的柜格中取出,放在固定的位置,然后退到殿外。多年来都是如此。曹经转身往长宁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钰在转角处一拐,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爬着些枯藤,在春风里还没抽出新芽。夹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进的院落静静地卧在月光下,正中的殿宇上悬着一块匾额,用篆书写着"华清池"三个字。
这里是专供李钰沐浴之处。当初选址时特意避开了各宫的主道,藏在皇城西北角一处僻静之地。李钰即位后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连曹经也最多在帘外听命。所以此处是她为数不多的私密空间,也是她能够暂时卸下一身伪装的地方。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掉以轻心——夹道两侧的暗格里藏着机弩,正殿的门锁用的是巧匠打造的连环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李钰从腰间摸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开了锁,推门入内。殿内点着长明灯,火光透过琉璃灯罩映出暖黄的光。绕过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便是内室了。内室正中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汤池,池壁用汉白玉砌成,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汽氤氲而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这汤池引的是城郊玉泉山的活泉,当年工匠开渠引水时发现此泉含有特殊的矿物质,泡浴之后能解乏疗愈。李钰即位以来政务繁忙,时常筋骨酸痛,玉蓉——她的贴身女医官——便发现了这泉水的妙用,后来便成了定制。
池水常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此刻正微微冒着热气。水面平静如镜,映着穹顶上绘着的星宿图。李钰站在池边,慢慢解下外披,然后是寝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最后剩下的是那件月白的裹胸布,她指尖顿了顿,还是解开了。裹胸布从身上滑落的时候,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好像卸下的不仅是一块布,还是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她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长袍,踩着汉白玉的台阶慢慢走进汤池。池水从脚踝开始没过小腿、膝盖、腰腹,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的时候,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水汽氤氲中,她仰靠在池壁边,取了旁边小几上的棉麻脸巾覆在面上,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任温热的水流轻轻拍打着身体。
热气透过棉麻的纹路沁进皮肤里,细腻的触感让每一寸肌肤都舒展开来。浸在汤池中的身体因为温热的水温而开始泛出好看的粉红,从脖颈到锁骨,一路蔓延下去。李钰能感觉到那些盘踞在肩颈的僵硬正在一寸寸融化,那些纠缠在脑海里的乱麻也仿佛被热气蒸得松软了些。
她的眼皮在脸巾下微微颤动。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有了清醒地思考的力气。
思绪开始回溯。半月前,户部侍郎陈术、工部侍郎卫康在大理寺大牢里关押了五日之后,一股诡异的流言忽然从民间传至朝堂。起初只是茶肆酒馆里的闲话,说朝廷不作为,说贪墨案的朝廷要员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人,皇帝迟迟不召御前亲审,只怕是投鼠忌器。到后来,流言越来越具体,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贪墨案牵涉国戚,陛下爱重皇后,关起门来是自家人,想必不愿伤了帝后和气,因私废法,叫人寒心。短短几日间,这些话传得满城风雨,连市井小儿都能唱上两句打油诗。
李钰当时坐在御书房里听曹经回禀的时候,手上的朱笔在奏章上重重一顿,洇开一团红渍。她知道这些流言是有人故意散播的——"投鼠忌器"、"因私废国法"、"帝后和气"……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地戳在朝臣们最敏感的神经上。果然不出三日,那些平时惜字如金的老臣们便纷纷上表,要求李钰御前亲审。御史台的人最是积极,一副副苦口婆心的嘴脸,说什么"天听不可塞""民心不可违",宗室们也借势插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李钰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是有人布的局,推着她往某个方向走。可她不能不接招——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李钰能坐稳这个皇位,靠的从来不是铁血,而是对民心这把双刃剑的精准拿捏。于是她顺水推舟,应了朝臣所请,三日后在太极殿御审此案。
太极殿上那日的场景,此刻在李钰脑海中依然清晰如昨。陈术、卫康二人被押上殿时,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囚衣,镣铐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殿外春鸟的啼鸣。然后陈术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七成的赃银,流向丞相府;经手之人,是丞相萧恒之子萧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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