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坐等覆灭,不如放手一搏、险中求胜。为你自己,为妻儿老小,搏一场无上前程、万世基业!这一搏,值得!”
凌厉的话语,带着压迫与蛊惑,狠狠砸在李环心头。
凝滞冰冷的空气里,李环身躯微僵,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心底的惶恐、怯懦、挣扎、无奈尽数交织缠绕。
良久,他垂下头颅,双肩微微垮落,所有的劝谏、顾虑、所有的恐惧,尽数被强行压下。
只剩一句干涩沉重、无可奈何的低语,凝滞在死寂的密室之中:“儿子……知道了。”
一句知晓,便是默认了所有谋逆布局,便是踏上了一条九死无生、永不回头的逆途。
李盛武见他终于服软顺从,眼底愠色稍敛,神色恢复平静,随即沉声开口,下达新的指令:“你近日心绪不宁、杂念太多,不堪重任。定边军新卒招募、训练安置诸事,你暂且放下,安心在府歇息静养一段时日。”
话音一转,他目光转向身侧的侯季,语气笃定不容更改:“自此之后,定州私兵诸事,全权交由侯先生接管督办。”
此言一出,侯季当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劝阻:“王爷,此举不妥。世子素来熟悉军务、掌控全局,骤然交接,恐致诸事紊乱、进度停滞,还望王爷三思。”
“本王说妥,便是妥。”
李盛武淡淡一句,语气无波无澜,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斩断所有劝阻,不容任何人置喙辩驳。
军令已定,无可更改。
侯季闻言,即刻躬身俯首,恭敬领命:“在下遵王爷令。”
一旁的李环亦压下心底所有复杂情绪,躬身行礼:“儿子遵父王令。”
二人齐齐躬身领命,随后默然转身,轻步退出幽暗密室,将整片沉沉黑暗、无尽算计、滔天野心,尽数留给独坐高位的定王。
厚重的密室石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光影声响。
偌大密室,彻底归于寂静。
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李盛武缓缓卸下周身所有凌厉威压,松弛了紧绷的身形,慵懒倚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之中,四肢舒展,神色看似闲散松弛、毫无忧虑,仿佛外界朝堂风波、君臣博弈、生死危机,皆与他无关。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松弛的皮囊之下,他的心神正在飞速运转、层层推演,更深、更险、更周密的夺权大计,正在心底缓缓成型、步步完善。
太极殿晕厥的少年帝王、痛失爱子的三朝丞相、暗流涌动的朝堂派系、逐步收拢的京畿兵权、暗中蓄养的数万私兵、暗藏深山的军械粮草……
所有棋子已然就位,所有布局稳步推进。
幽暗密室之中,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野心与冷厉,无声静待风起,只待雷霆破壁,君临天下!
第41章 温香软玉人在怀,日偏西山生欢喜
过了午时的日头,褪去了晨间的温润,添了几分春日独有的慵懒暖意。金色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流云,斜斜覆在大盛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晕,消弭了朝堂之上的凛冽肃杀。整座皇城褪去了早朝的喧嚣,陷入一片静谧慵懒的午后光景,唯有坤翊宫深处,纱幔垂垂,静得能听见光阴流淌的细碎声响。
龙凤榻上铺着最新织造的流云锦褥,月白底色织暗纹缠枝玉莲,触手温软如云,是江南织造司送入宫中的上品,榻边立着四扇素色云母屏风,屏面绘着烟雨青山、春江归雁,笔触淡远空灵,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宫人声、步履声,将一方天地衬得静谧无声。殿顶悬着的镂空鎏金宫灯已熄灭,只余四面雕花菱窗敞开半扇,轻薄的烟青色纱帘随风微动,春日暖光顺着帘缝筛落,碎金般铺洒在青砖地面、锦榻被褥之上,温柔得毫无锋芒。
阳光穿过坤翊宫的重重帘幕时,已被滤去了大半锋芒,只余下温软的、蜜色的光晕。李钰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右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崔菀的手依旧覆在她的指节上,十指交握的姿势维持了太久,指缝间沁出薄薄的潮意,却谁也不舍得松开一寸。龙凤榻的檀木底座渗出清苦的香气,与崔菀腕间淡淡的花香缠绕在一起,像是春蚕吐出的丝,将整个午后都裹进一层暖融融的茧里。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缓缓掠过崔菀沉睡的面庞。崔菀生得一副绝佳骨相,眉骨匀称温润,一双柳叶远山眉天然清淡雅致,不描黛粉便已清丽无双,线条柔和流畅。长而密的眼睫宛若蝉翼,纤薄轻盈,层层叠叠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鼻梁挺翘适中,精致柔和,不点而朱的莹润唇瓣微微抿着,唇形饱满温婉,透着一丝熟睡时的懵懂柔软。
阳光流淌在她眉眼鼻梁、唇瓣下颌,勾勒出柔和精致的轮廓,一举一动、一静一息皆是风华绝代。
此刻美人伏案静寐,光影温柔,岁月安然,构成一幅极致动人的春日眠卧图,静谧、温柔、圆满,让人不忍惊扰半分。
李钰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帝王的冷冽疏离,尽数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时光在这样静静的注视里变得黏稠而缓慢。李钰的脖颈渐渐泛起酸意,颈椎传来细微的抗议,她却舍不得调整姿势,生怕一点响动就会惊碎眼前的画面。窗外的更鼓早已打过午时,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轻响,夹杂着远处宫人洒扫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太液池边看过的一场春雪——雪花落在结冰的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堆积,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种温柔的寂静。此刻的心境竟与那时相似,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崔菀浅浅的呼吸,和她掌心里传来的、让人安心的脉搏。
崔菀的睫毛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心拧出几道细纹,嘴唇翕动着呢喃不成句的音节,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李钰的衣袖。李钰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力道像哄婴孩般轻缓温柔:“心儿,心儿,别怕,我在这里。”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柔韧——像丝绸裹着暖玉,一字一句都妥帖地嵌进空气里。
崔菀猛然睁开双眼时,眼底还氤氲着未散尽的惊惶。她直起身的动作太急,几缕发丝从鬓角散落,黏在泛红的颊边。双手几乎是扑上来,从李钰的肩头抚到腰侧,隔着中衣按压她的肋骨,摸到她温热的皮肤与规律起伏的胸膛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眼泪在确认怀中人完好的瞬间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李钰的锁骨上,洇湿了寝衣的领口。她将整张脸埋进李钰颈窝,双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把两个人嵌进同一副骨血里:“你没事,阿璃你没事……我在太极殿外头听着里面静得吓人,那些内侍抬你出来时你脸色白得像纸……”
李钰的双手在片刻怔忪后已回抱过去,左手拢住崔菀后脑散开的发髻,右手环紧她微微颤抖的脊背。怀中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春衫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她能感觉到崔菀的眼泪正沿着自己的颈侧滑向锁骨凹陷处,温热的、咸湿的,却像熔金般滚烫。坤翊宫的地龙还散着余温,将两人的气息蒸腾得更近——花香、檀香、还有崔菀泪水里淡淡的海盐味,混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私密的芬芳。
“心儿,别怕,”李钰的下巴轻轻抵住崔菀的发顶,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胸腔共鸣的震动从相贴的躯体传过去,“我好好的就在这里。是假的,那晕厥是假的,我吃了玉蓉的药装的。哪里都不去,真的哪里都不去。”她的手掌从后脑缓缓滑至后背,隔着衣料描摹崔菀脊柱的弧度,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窗外的光移了半寸,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云锦被面上,交叠处浓墨重彩,边缘却因光的晕染而模糊,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
许久后,崔菀的啜泣渐渐平息,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退开些许距离,眼尾洇着薄红,鼻尖也泛着樱色,抬眼望向李钰时,睫上犹挂着细碎的水珠。李钰的唇覆上来时轻得像蝶落花瓣,将那些泪珠一一噙入唇间,舌尖尝到淡淡的咸涩,却在松开时弯起促狭的弧度,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原来心儿的泪是甜的。”她说话时拇指正轻轻拭过崔菀的颧骨,指腹擦去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崔菀愣了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来,泪意被这猝不及防的打趣冲散了大半。她抬手作势要捶李钰的肩膀,落下去却只是虚虚搭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捏住李钰寝衣肩头的褶皱:“李钰你还有心情笑!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站了多久?你被抬出来时嘴唇都是灰的,满殿的人都在喊‘陛下’,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鼻音又浓重起来,“昨夜你说过会补偿我,你不能有事,不能食言,你知不知道……”
她说到“补偿”二字时,耳尖倏地红透了,像被春风忽然吻过的桃花瓣。李钰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颤动的睫毛滑到翕动的鼻翼,最后落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上——唇色因方才的啜泣而更显莹润,像沾了晨露的海棠。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眼底的笑意却像春水涨潮,一波一波漫上来,将眼尾都浸得柔软。直到崔菀终于说完,她才起身下榻,赤足踩过织金的地衣,去圆桌上斟茶。青瓷杯里是玉蓉一早备好的陈皮甘草茶,温在红泥小炉上,此刻入口正是恰好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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