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这么问,便是心里有打算了。”崔菀道,声音轻下去。
李钰不答,只睁开一只眼觑她。
崔菀收回神思,撑着榻沿坐直了些。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
“方才心儿说快批好了,只说了一半,”李钰开口,转了话头,“是哪件要务还没批阅?”
崔菀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阿璃自己起来亲自一看便知。”
“朕既然让你替朕批阅,自然是要听听心儿的见解。你说与朕听便是,省得挪地方了。”李钰仍赖着不动,手枕回脑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只是耳尖上那点未褪的红还留着痕迹。
崔菀看着她这副慵懒样子,抿了抿唇,眼珠一转,忽地生出一念来。于是她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进李钰眼中,带着点狎昵的、故意的狭促:“阿璃不怕我仿武曌之举?”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武曌——大周则天皇帝,以皇后之身代帝批阅奏章,终成一代女帝。前朝旧事,距今不过百年,可史书上那几页纸却像是带了火,每一翻开都烫手。崔菀知道自己这话说得逾矩了,可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她索性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钰,想看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李钰睁了眼。
四目相对时,李钰面上那层懒散的壳子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某种崔菀极少见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审视,倒像是个被唐突了的小姑娘,带着点错愕,又带着点……羞涩?
崔菀被自己这发现惊着了。她与李钰床笫间亲密时也常见这人面红耳赤的窘态,可那些时刻总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玩笑——李钰这个人,越是心慌越要装腔作势,嘴上说着浑话身子却僵得像块木头。此刻的局促却不同,那是真的、毫无防备的、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的红。李钰的耳朵先红了,红得透透的,连带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都艳了几分,然后那红蔓开来,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没入玄色交领之中。
崔菀心里那点恶趣味忽然被勾了起来,像猫见了线团,忍不住要伸出爪子拨一拨。
“心儿,”李钰开口,声调变了,没了方才的懒散,多了些慌,“朕怎么觉得你要把朕吃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又硬生生把语气扳回来,“朕若怕,便不会让你替朕批阅了。”可她扳得太急了,后半句的尾音里还是漏出一点颤。
崔菀往前凑了凑,几乎贴上她的面门,呼吸交缠间能看清李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手指从玉带扣滑至系结处,指尖勾住一个活扣,慢吞吞地往外抽:“如此,臣妾定要好好谢谢陛下的信任才是。”她用了“臣妾”自称,语调却半分恭敬也无,反倒带着猫戏鼠般的悠然。
李钰猛地抬手覆在崔菀手背上,那力道不重,却急得很,掌心微微发潮,是汗。“心、心儿这是何意,青天白日的,咱们还是收敛些好,”她话越说越快,像生怕慢了一瞬便来不及了,“不然史官又该记一笔帝后白日宣淫。”
“阿璃先前不是曾说,”崔菀不仅不松手,反倒指尖一勾,将那活扣挑开了寸许,玄色锦带松松地垂下一截,“史书都是写给后人看的,前人何必替后人操心?”
“朕、朕去看看是哪件要务难倒了朕聪慧的皇后。”李钰“腾”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连带着趴在身上的崔菀都被带得往旁一歪。她慌慌张张便要下榻,脚刚沾地,腰上便多了一双环过来的手臂。
崔菀从背后抱住她,双臂交叠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耳后,拂着那些细碎的发丝:“阿璃好不解风情……”她将尾音拉得长长的,像蜜糖扯出的丝,黏黏的,甜得发腻。
李钰僵着身子坐在榻沿,腰背挺得笔直,像被人拿尺子比着:“心儿,朕的指甲还未修剪呢。”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连她自己说完都臊得不行。堂堂一国之君,被皇后撩拨两句便连“指甲未修剪”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传出去史官怕是要再记一笔“帝畏后如虎”。
崔菀闷声笑了,她扳着李钰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稍稍踮了脚尖,凑到李钰耳边,嘴唇几乎贴着那红透的耳廓,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阿璃放心,我今日已修剪过。”
温热的气息灌进耳朵,李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从耳尖红到指尖。她猛地转身,举着手指、踏着小碎步就往堆满奏折的紫檀大案走去,那背影仓皇得像只被惊了的鹤,玄色衣摆翻飞间,连鞋子都忘了穿,就那么赤着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
崔菀望着那背影,终于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她站在榻边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提了裙摆慢慢跟过去。心里生出一点好像胜利般的得意:果然,在这人没正形的时候,就得比她更没正形才治得住。甚好,甚好。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首是已批阅过的,中首是待复核的,右首那摞最薄,只摊着一本,纸页上朱砂批注只写了一半,墨迹干透了,显然搁置了有些时候。崔菀行至案前时,李钰已经站在那本奏折面前了,方才的慌乱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她垂眸看着纸上字迹,下颌微微收紧,侧脸在午后斜光里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崔菀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那是一本来自北境的边报,上奏之人是镇北大将军卢远。卢远的字迹她认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力透纸背,带着多年军旅磨出来的硬朗与沉稳。可这一回的折子里,那些笔画却透着不同寻常的谨慎——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往常宽了些,行笔时也少了惯常的果决,反倒多了几处迟疑的顿笔。
折子大意不难读:北境今岁初入夏便干旱,草原枯黄,各部族牛羊渴毙无数,已有小股流民越境劫掠边境村落。卢远已遣兵驱散三次,但入秋后若旱情不减,恐有大规模北侵之虞。他请朝廷调拨粮草以备军需,另请拨银修缮边境三座烽燧——去年冬雪压塌了两座,余下一座也年久失修,若遇战事,烽火难传。
若仅此而已,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边报。可折子末尾,卢远缀了一段话,字迹比正文更潦草许多,笔画间有飞白,像是蘸墨时手在抖,又像是一时情急仓促补上去的。那段话只有寥寥数行,崔菀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着后背发凉:
“臣闻定王今岁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所携之物甚丰,往来密谈,不知何意。臣不敢妄议亲王,然边境事急,恐有内应之患,伏惟陛下圣裁。”
“定王”二字落在纸上,墨色极浓,大约是卢远写到这里时特意蘸了蘸笔,又或者他落笔时力道重了,那两个字几乎要透过纸背。崔菀站在李钰身侧,能看见她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殿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心儿,”李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方才说,只这一件未批。”
崔菀“嗯”了一声,声音也放轻了:“卢将军这折子送抵三日了,臣妾看了三遍,不知该如何拟批。若依常例调粮拨银,便坐实了朝廷已知北境之危,一旦定王那边有所动作,恐打草惊蛇。若压下不办,边境百姓便要受苦,且卢将军那边也会寒心。”她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臣妾斗胆,想听听阿璃的意思。”
李钰没有立刻答话。她伸手将折子拿起来,走到窗边,就着午后的日光又看了一遍。窗棂将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她玄色常服上,像给那人描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崔菀望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可当她真正站定了、静下来看一份折子时,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凝重,才像是一个坐了十二年龙椅的帝王该有的样子。
“朕登基十二年,定王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南疆定州军只认定王令符,户部、吏部不少官员出自他门下,连朕身边的近侍里都有他安插的人。母后与舅父外戚也仍握重权,朕虽亲政,可不是每道召令都能上传下达到位,“心儿,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阿璃……”崔菀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便被李钰抬手止住了。
“卢远这封折子,是投石问路。“他在试探朕——定王与北境部落往来,这事他早该上报,偏拖到今年旱情迫在眉睫才递上来。他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北境十万边军,这些年一直不偏不倚,既不听调于定王,也未曾向朕表过忠心。如今这折子递上来,是把选择权交到朕手里。他等了三日,等朕怎么接这颗石子。”
崔菀心头一凛。她细细咀嚼着李钰的话,后背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绡纱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卢远这封折子表面是请粮请银,实则字字都是棋——北境旱情是明棋,定王通敌是暗棋,而最后那句“伏惟陛下圣裁”,是将落子的权力捧到帝王面前,等着看李钰敢不敢接,接了之后又敢走哪一步。
“那阿璃要如何回?”崔菀问。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案上那道未干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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