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摆了摆手:"起来罢,该喂鱼喂鱼,不必管朕。"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身后传来那些小宫女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和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她隐约听见了几句——"那是陛下?""嘘——小声些。""陛下看起来心情很好呢。""从哪儿看出来的?""他笑了呀,我看见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坤翊宫的宫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和淡淡的饭菜香气。李钰推开门,便看见花厅里的晚膳已经摆好了。崔菀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挪到李钰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她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母后说什么了?"
李钰在她对面坐下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没说什么。吃了三块如意糕,喝了半盏君山银针,听了母后一番训诫,被问了几句私房话,然后便回来了。"
崔菀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又不老实。每次从仪和宫回来都这副表情——看着轻巧,实际心里装了一堆事。母后是不是问了中政殿的事?"
李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道:"瞒不过心儿。母后自然问了。她担心定王叔那边会动手,担心暗箭难防。我便把那张纸给她看了。"
崔菀放下书卷,微微怔了一下:"那张纸?你全都给她看了?"
"嗯。"李钰嚼完了嘴里的菜,端起崔菀替她盛的汤喝了一口。她咽下去,放下汤碗看着崔菀,目光平静而坦诚,"她是太后。有些事,她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况且——"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她是我母后。我虽然不一定听她的话,可我不瞒她。"
崔菀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她只是将那道李钰爱吃的醋溜鱼片往她面前挪了挪,又替她碗里添了一勺饭。
"多吃些。"她说,声音很轻,"今日累了一天了。"
李钰低头扒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晃一晃的,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在一起。
晚膳用过,碧桃和萱儿收了碗碟下去,轻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李钰歪在美人榻上,一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榻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沿。崔菀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手里又拿起了那卷书。
"心儿。"李钰忽然开口。
"嗯?"
"明日我想再去一趟母后那儿。"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过后的认真,"你陪我一块儿去。"
崔菀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看她:"不是今日刚去过?"
"今日是去谈正事的。"李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撑着脑袋,"明日是带你去见母后。她说让我带着你一块儿吃顿饭,别总是一个人过去蹭吃蹭喝。"
崔菀的眼睫垂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开口:"母后……会想见我吗?"
李钰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将崔菀握着书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崔菀的手微凉,李钰用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想见你。"李钰说,"她说的是'带着你的宝贝皇后一块儿来'。"
崔菀抬眼看她,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映出两点细碎的暖光。那层薄薄的犹豫像是被什么暖风吹散了,她弯了弯唇角,反手将李钰的手握住,十指交扣。
"好。"她说,"我陪你去。"
李钰笑了,重新躺回榻上,望着头顶锦帐上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儿。"她又唤了一声,"你说,母后的那些如意糕,到底是怎么做的?回头让小厨房学一学,咱们在坤翊宫也能吃上多好。"
崔菀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你就惦记着吃。"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李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吃得饱,睡得好,心里有人惦记着,身边有人陪着,这日子就是好日子。"
烛火跳了一下,将锦帐上两人的影子晃得更碎了些。
第47章 相柳九首,敬之畏台
坤翊宫的午后,日光从雕花长窗斜斜地漫进来,李钰便在这片静与光的交织里躺着。玄色常服的衣摆从榻沿垂落,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滚边,她左脚微微悬空,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一只手枕在脑后,乌发未束,散了大半在枕上,余下几绺贴着清瘦的颊侧,随呼吸微微起伏。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腹间,指间捏着一卷半开的书,书面覆在面上,纸页泛着旧旧的黄,边角卷了些,是被反复翻过的痕迹。
那书正翻在“海外北经”一卷,摊开的那页写着:“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墨字是前朝刻本,笔画古拙,行间夹着朱笔批注,大约是某个前朝读书人留下的,字迹已淡得近乎看不清了。
李钰闭着眼,唇却微微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从书页底下透出来,带着午睡初醒的沙哑与慵懒:“心儿若如相柳有九首,一替朕研墨,一代朕批阅奏折,一可与朕相游,一陪朕饮酒,一与朕弈棋,一替朕梳发,一为朕抚琴,一与朕对诗,最后一首……”
她停住了,嘴角弯了弯,像在想什么好事。停了片刻,又接上:“便留着,只看着朕笑便好。”
话音落下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崔菀端着青瓷茶盏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榻前,将茶盏搁在几上,杯底触到漆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她俯下身,伸手去拿覆在李钰面上的那卷《山海经》。指尖触到书脊时,她刻意放缓了动作,可纸页还是发出了“哗”的一声轻响。
李钰的眼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起光来,光聚到崔菀身上时,便漾开了。
“陛下醒了?”崔菀将那卷书拿在手里,垂眸看了一眼封面,上书“山海经”三字,墨迹已有些漫漶了。她抿了抿唇,眼里的宠溺与无奈几乎要溢出来,“陛下方才说,我何时有相繇这般神通了,竟能分出九首来?”
李钰眨了眨眼,那层刚醒的空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被抓包的窘迫。她偏过头去,耳尖悄悄红了,嘴上却还要装没事人似的:“心儿把今日的折子都批阅好了?”这话岔得生硬,连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拙劣。
崔菀也不戳穿她,只“嗯”了一声,将书放在榻边靠枕一侧,然后在榻沿坐下,伸手去拉李钰的手腕:“本来是快好了的。”她说着收了收力,想将这人从榻上拽起来,“只是陛下用完午膳歇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北境的急奏还在案上等着呢,莫再赖着了。”
可李钰纹丝不动。她看着分明清瘦,腕子细得崔菀一只手便能圈住,可躺在那儿时却像生了根似的,任凭崔菀怎么拽都拽不起来。崔菀憋着气又使了使劲儿,脸都涨红了,李钰还是懒洋洋地躺在原处,末了还冲她眨了眨眼。
“你说你分明如此清瘦,”崔菀松了手,气鼓鼓地瞪着李钰,“为何我就是拉不起你。”
李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她忽然反手扣住崔菀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往自己怀里一带。崔菀正弯着腰凑在她身侧,这下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去,稳稳落进李钰怀中。
“人浑身子重,”李钰的下巴抵在崔菀发顶,“这句百姓的老话,心儿可听过?”
崔菀脸埋在她胸口,耳根倏地烫了。她想挣开,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软着,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李钰衣领上交叠的滚边,揪得那处衣料都皱了。“就你的歪理多。”她闷声说,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气恼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殿中静了一瞬。崔菀趴着趴着便不挣扎了,下巴搁在李钰锁骨处,呼吸渐渐平下来。
“阿璃打算歇到何时?”她问。这一声“阿璃”出口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掺着藏不住的亲昵。
“我想多抱抱心儿。”李钰答非所问,手抚上崔菀后背,指腹轻柔地来回摩挲着。
崔菀“噗”地笑出声来:“我问的不是这个。”她撑起一点身子,抬头看着李钰的脸,手指从衣领处滑至腰间,隔着衣料在玉带扣上画起了圈,一圈,又一圈,指尖触感隔着玄色锦缎传过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痒。“陛下打算歇到何时?”她换了正式称呼,语气却更促狭了,眼尾微微挑着。
李钰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唇角却弯着,她没有立刻答话,手仍抚着崔菀后背,轻轻柔柔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心儿是问在这坤翊宫,还是……朕称病罢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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