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远脚步不停,眉头却越拧越紧。他走出辕门时抬眼望了望北面的天际,那里的云层压得极低,入夏以来一滴雨都没有下过,往年这个时节草原上该是绿浪翻滚、野花如星的时候,可今年入目所见只有漫无边际的枯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尽头,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狼牙关在行辕以北二十里,是北境最北面的关隘,再往北便是各部族游牧的茫茫草原了。卢远没有去关前,他策马登上了关隘东侧的一处高坡,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俯瞰关外那片荒野。关门外果然跪着一大片人,黑压压的,老弱妇孺皆有,衣袍褴褛,面容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团团暗淡的轮廓。他们跪得很直,人群中只有一个人站着,那人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骨杖,杖顶挂着一串兽牙和褪色的羽毛,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那个老祭司,”卢远指着那个站立的身影,“是哪个部落的?”
周慎策马凑近了眯眼看,辨认了好一会儿:“看骨杖上的纹饰和那串兽牙的排列,像是柔然部的。柔然部今年旱得最厉害,他们原来驻牧的呼伦水彻底干了,河床见了底,连泥浆都挖不出来了。部落里死了快三成人,活着的都往南边挪了。这个老祭司叫图巴图,是柔然部最后一个萨满,今年七十三了,腿脚走不动路,是被族人用担架抬到关前的。他跪不下去了,所以站着。”
卢远沉默着看了许久。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那一年北境也闹过旱,虽然没有今年这般惨烈,但也饿死了不少人。当时的柔然部老首领带着族人叩关求粮,跪的就是同一片土坡,跪的也是同一个姿势。定王那边从盛都发了一道公文过来,大意是“蛮夷之患不可养,驱之即可,毋使入关滋扰”。他卢远那时依令将柔然部拒在了关外。那年冬天,柔然部冻死饿死了七百余人,老首领死在了往西迁徙的路上,接任的是他的儿子,便是如今柔然部的年轻酋长阿史那。而此刻关前站着的那个老祭司图巴图,正是当年老首领的亲弟弟。
十年了。同样的干旱,同样跪在关前祈求的柔然人,只是跪着的人换了一茬,站着的人也老了十岁。卢远忽然觉得胸口那两枚调兵符更凉了些,让他打了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寒噤。
他拨转马头,对周慎道:“开仓,从行辕粮库中拨三十石糙米,送到关外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朝廷赈济,不是买卖。让他们领了粮便往西迁,西边的乌伦古河还有一些水,够他们撑一阵子。记住,米要当着他们的面从车上卸下来,不许经别人的手。”
周慎愣了,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将军,三十石糙米……咱们自己的存粮也不多了,秋粮还得两个月才能到。万一入了冬还不见朝廷的粮车……”
“先救眼前。”卢远一夹马腹,往行辕方向驰去,声音被迎面灌来的风扯碎了送回去,“人死在关门前,和你卢某人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像是说给周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到行辕时天已黑透了。营中各处燃起了火把,将哨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卢远径直去了自己的书房,点亮案上那盏油灯,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研了墨,却没有立刻动笔。他方才在马背上便想好了——陛下让他暗中清查定王与北境诸部的往来,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不能派人四处打探,那样打草惊蛇不说,反而会让定王提前警觉。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顺着摸出藤蔓来的瓜,一个可以让对方主动露出马脚的缝隙。
他想了很久,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乌珠部使。然后搁了笔,盯着那四个字出神。
乌珠部是北境最大的部落,控弦之士逾万,酋长呼延烈年方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为人狠辣果决,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这些年各部族之间明争暗斗,乌珠部凭着一万精骑和呼延烈的手段,隐隐有了实力盖过鞑靼部,一统北境诸部的势头。更重要的是,卢远记得今年开春时,乌珠部曾派人到行辕来送过一批皮毛,说是“朝贡”。那一批皮毛里有一张白狐皮,品相极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卢远当时就觉得蹊跷——乌珠部往年从不朝贡,甚至多次纵兵劫掠边境村落,今年怎么转了性子,巴巴地送了这么厚的一份礼来?后来他暗中打听了,得知乌珠部在开春前曾有一队商队深入南边,走了两个月才回来,商队的领队是呼延烈的亲弟弟呼延灼。那队人回来之后,呼延烈便遣了朝贡的队伍北上。
而定王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这三次里,有没有一次是去乌珠部的?卢远用指尖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他记得自己那份折子上写的是“各部落”,意思是定王的人不止去了一处。可北境大小部落十几支,定王若真想拉拢北境的力量以作外援,不会挨个去拜,只会挑兵最强、马最壮的那个下手。乌珠部,十有八九是其中一个。
他拿定主意,又研了些墨,另取一张纸,开始写一封邀函。这封信要送到乌珠部去,以镇北将军的名义,邀呼延烈来行辕“共商北境旱情赈济事宜”,措辞要堂皇,姿态要磊落,让谁都挑不出毛病来。若呼延烈来了,他可以从这人口中探些虚实,看看他对朝廷的态度到底是恭是倨;若呼延烈不来,那便更说明心中有鬼,一个心怀坦荡的部落酋长,不会拒绝镇北将军以赈灾为名的邀约。卢远写到一半时,墨水将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搁下笔,正要重新蘸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是周慎的声音,喘得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将军,出事了!关外那些柔然部的人领了粮,本该往西走的,可方才哨骑来报,说有一支人马从北面摸过来了,大约两百余骑,正冲着关前那些人去。看旗号,像是乌珠部的!”
卢远猛地站起来,膝头撞在案角上,案上的油灯晃了晃,灯焰险些灭了。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混沌的黑。他顾不上擦,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便往外走,边走边沉声问:“多少人?什么方向?距关还有多远?”
“哨骑说有两百余骑,天太黑看不真切,只远远看见火把连成一线,正沿着干河床往南疾驰。方向是冲着狼牙关来的,但关前还聚着柔然部那三百来口人,他们领了粮还没来得及走,正收拾东西准备动身,乌珠部的人就摸过来了。”周慎跟在后面,一口气说完,气息都乱了,跑动间甲片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卢远翻身上马时脑海里已经转过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似的急急地转着。乌珠部的人这时候往南来,绝对不可能是冲着狼牙关的守军来的——狼牙关虽只有五百守兵,可关墙高厚,箭楼齐备,两百骑想攻关简直是拿鸡蛋撞石头。他们来,是冲着柔然部那些流民的。各部族之间为了抢水源本就结了不少仇怨,乌珠部和柔然部的积怨尤其深,从十年前老首领死在迁徙路上那笔账算起,两家之间的血仇摞起来有一人高。这当口柔然部的人从朝廷手里领了粮、正往西边乌伦古河的方向去,乌珠部自然坐不住了。乌伦古河入夏以来水位大降,剩下的水本来也只够乌珠部自家的人和牲口撑着,再来一支柔然部争抢,入秋之前大家都别想活。
可这不仅仅是一部族间的仇杀。卢远策马疾驰时脑子里另一根弦绷得更紧更急,乌珠部若和定王有往来,若呼延烈已经暗中站到了定王那边,那今夜乌珠部这两百骑出现的时机就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掐着算好的。他前脚刚开仓放粮给柔然部,后脚乌珠部的人就摸过来了,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卢远到底是一方镇将,开仓放粮这样的事瞒不住人,可消息传到乌珠部再集结人马奔袭过来,中间至少要一日一夜的功夫。这说明乌珠部的人原本就在附近等着,等着一个“朝廷开仓赈济柔然”的由头,好名正言顺地来“争夺水源”——或者说是来向柔然人亮刀。
这个念头让卢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两腿夹紧马腹,枣红马吃痛跑得更快了,蹄声如急雨敲在黄土路面上。
狼牙关的灯火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卢远带着周慎和二十名亲卫策马赶到关前时,关外的旷野上已经能看到远处那条火把连成的线了。那线正从北面斜斜地切过来,速度极快,在枯黄的草原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弧,而关门前那些柔然部的流民显然也看见了火光,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女人们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男人们抄起了随身带的长棍和猎刀,聚拢成一个不规整的圆圈,将老弱护在中间。那个叫图巴图的老祭司站在圆圈的最前面,扬着骨杖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苍老而嘶哑,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卢远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关墙,墙头的守兵举着火把为他照亮,他扶着冰冷的砖石垛口往北望,那条火把的线更近了,近到能看清领头那一骑上高高扬起的旗帜——乌珠部的狼头旗,两百余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马速不减。
“将军,打不打?”周慎在身后急问,“他们若冲进流民堆里,三百多条人命,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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