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远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线,手指在冰冷的砖石垛口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几年,打过大小几十场仗,斩杀过的敌人不计其数,可今夜这一仗不一样。这一仗若开了,关外那三百柔然部的流民能活下来多少不好说,更重要的是,他卢远今夜一旦对乌珠部动了兵,乌珠部身后的那个人便会警觉——会知道他卢远已经站了队,站到了那把龙椅那边。定王在南疆经营了二十年,眼线遍布各军,今夜狼牙关前刀兵一起,不出十日,盛都那边便会收到消息。定王会知道他卢远不再中立了,会知道他手中的十万边军不再是一枚可以观望的棋子了。
可若不开呢?他就那么站在关墙上看着乌珠部的人冲到流民堆里砍杀?三百多条命,老弱妇孺皆有,她们方才还跪在关外祈求一□□命的粮食,是他卢远下令开了仓放了粮,然后眼睁睁看着屠刀朝着她们落下去?
卢远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忽然想起那道帛书上的最后一行字:“朕信将军如信肱股,望将军慎之重之。”
慎之重之。不是让他缩手缩脚,是让他选了便不要回头。年轻的帝王在千里之外的盛都坤翊宫中,在写下这四个字时,心里大约已经替他卢远想好了今夜这样的时刻——慎之,是让他权衡利弊之后做出决断;重之,是让他担起该担的分量。一个帝王把半枚调兵符都送来了北境,赌的就是他卢远在刀兵加身之际,会站到该站的那一边去。
“开城门。”卢远的声音在夜风中稳稳的,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点三百人,随我出关。周慎,你带一百骑从左翼包抄,不必接战,只做策应之势。右翼留空,逼他们往右转,他们的马跑了一路,右转时速度会慢下来。我不打,我只拦。把柔然部的人护在中间,乌珠部的人若停,便停;若不停……”他握紧了刀柄,那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亮了刀再说。记住,刀亮了不一定要砍,但一定要让他们看见。”
周慎领命,快步下了关墙去点兵。卢远在垛口前又站了片刻,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线,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图巴图,十年前我对不住你兄长。今夜我补。”
然后他下了关墙,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刀。那刀在火把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冷芒,刀身宽阔厚重,是北境铁匠用寒铁反复锻打出来的,刀背上有三道血槽,刃口处有细密的波浪纹。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刀锷处斜斜地拉到刀身中央——那是十年前柔然部老首领叩关那夜,他拔刀驱赶流民时,刀在关墙砖石上磕出来的。十年了,那道划痕还在,每次擦刀时他都能摸到那道微微凹陷的触感,像一道旧伤疤。可今夜他拔刀的方向换了一边,刀刃朝着北面了。
关城门吱呀呀地洞开了,三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关前龟裂的黄土上,扬起一片遮天蔽月的尘雾,卢远策马在最前面,身后是连绵的火把,火龙似的从狼牙关的城门里涌出来,沿着关前那条微微下斜的坡道直冲下去,迎着北面那条同样疾驰而来的火线去了。两道光在枯黄的草原上相对疾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两柄从不同方向刺来的匕首,即将在无边的夜色中撞出火花来。马蹄声交织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如暴雨倾盆,如万鼓齐擂,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而千里之外的盛都坤翊宫中,李钰从梦中惊醒,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中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片。她在黑暗中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崔菀被她的动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来,手探过去摸到李钰汗湿的脊背,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阿璃,怎么了?做噩梦了?”
李钰望着黑暗中殿顶藻井那条模糊的蟠龙轮廓,眼睛一眨不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朕梦见一只黑鹊飞回来了。脚上系着的银环断了。”
第49章 八百里加急,风沙起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在第五日清晨抵达盛都的。送报的信使从北境一路换马不换人,沿官道疾驰了四天四夜,入城时已是寅末卯初,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朱雀大街上只有早起的洒扫杂役和零星赶早市的菜贩。那信使的坐骑在宫门前口吐白沫倒了下去,他自己也几乎从马背上滑落,被守门的禁军架住时才勉强站稳,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北境镇北将军卢远,八百里加急军报,面呈陛下!”守将验了铜符,不敢耽搁,立刻遣人一路小跑着往内廷送去。
军报先递到了通政司,通政司的当值官员拆了火漆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捧着折子快步往内阁走。内阁的大学士们还未到齐,只有一位年迈的侍读学士在整理昨日的文书,接了军报扫了一遍,手一抖,折子险些落在地上。他定了定神,吩咐人立刻去请几位阁老,自己则亲自捧着折子往坤翊宫方向去——虽然陛下已经称病罢朝近半月了,可这份军报上的内容,无论如何等不到早朝。
崔菀接到消息时正在坤翊宫偏殿的窗前看书。她听见内侍的脚步急而碎,抬眸时便看见那人跪在门槛外双手高举着一份折子,额上汗珠密密的。她起身接了,目光扫过封面上“八百里加急”四个朱红大字,心头便是一紧,拆开看了片刻,转身便往内殿走去。
李钰正靠在榻上,崔菀推门进去时她将一本翻了半截的书搁在膝头——书还是那卷《山海经》,翻到了“大荒北经”那一页。崔菀将折子递过去时,她看到李钰搭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接过折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从头至尾看了第二遍,才将折子合上放在榻边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心儿,”她开口时声音很平,“朕该上朝了。”
辰时三刻,太极殿的钟声响了。那钟声沉而远,从宫城正中的殿顶一层一层荡出去,罢朝近半月的天子忽然命人撞响了朝钟,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宫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各自衙署中匆忙赶来,衣冠不齐者大有人在,一路小跑着往太极殿方向赶去。
李钰坐在御辇上穿过丹凤门时,日光刚刚越过东面宫墙的鸱吻,斜斜地洒在汉白玉的御道上。她换了玄色龙袍,十二旒的冕冠压着额发,将那双平日里懒散含笑的眉眼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颌一道利落的弧线。崔菀此刻正在坤翊宫中拆阅今日裴新皓陆续送来的各种密报——这是她与李钰约好的,前朝的事李钰去面对,暗处的事她替李钰盯着。
太极殿内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地站了大半个殿面。李钰从殿侧步入御座时,满殿官员伏身下拜,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穹顶之下回荡着,她坐定之后没有立刻叫平身,而是垂着眼帘在御座上坐了片刻。殿中极静,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等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开口。
“平身。”李钰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听得分明。
朝臣们起身时,有人飞快地抬眼看了御座一眼。日光从殿门敞着的那一面涌进来,照在御座上坐着的人身上,玄色龙袍的纹金在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有人觉得陛下看着清减了些,大约是病了这些时日的缘故;有人注意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按得微微发白,像是掌心正握着什么不太愿意松开的东西;更多的人在看定王李盛武——自萧敬业一案后,丞相萧恒便在府中抱病将养了许久,如今是他定王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今日这忽然召来的朝议浑然不觉。
“昨日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李钰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镇北大将军卢远奏报,本月十一日夜间,乌珠部酋长呼延烈遣部众二百余骑南掠,意图袭击柔然部流民。卢远率三百骑出狼牙关拦阻,双方对峙一夜后,乌珠部退去。但柔然部流民三百二十七人中,仍有十七人在冲突中遇难,三十余人受伤。折子中还提到,乌珠部北撤途中劫掠了边境三个村落,烧毁房屋四十余间,杀我边民十一人,后第二日便联合北境十几个部落陈兵于狼牙关外不足百里之地,兵约十二万,鞑靼部亦在其列。”她停了停,目光从御座上缓缓扫过殿中诸臣,“诸位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兼任户部尚书的安南侯郑扬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安抚为主。北境今年大旱,各部族缺粮缺水的,流窜劫掠本是常事。乌珠部如今乃北境第一大部,控弦逾万,与鞑靼部实力相当,两大强部联合,加上其他小部落跟在后面来分讨些好处,若朝廷骤然加兵,恐激起更大变乱。臣以为可遣使赴乌珠部责问此事,同时再拨一批粮草往北境,以安各部族之心。”
李钰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转向了兵部尚书裴瑜,他虽暂被停了职,军政朝议倒不受影响,这也正是李钰以退为进,防止定王将手伸到兵部太多的折中之法。此刻裴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不同看法。乌珠部此次袭扰,表面上看是各部族争水争草的寻常仇杀,可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柔然部流民是在接受了朝廷赈济之后方才遇袭的。乌珠部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朝廷开仓放粮之后动手,这分明是做给北境诸部看的:谁敢接受朝廷赈济,乌珠部便与谁为敌。这背后若无人授意,臣实在想不通呼延烈为何要行此等自绝于朝廷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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