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171)

  “陛下年轻气盛了些。”赵勉见没人接话,便自己续上了,“卢远是什么人?他在北境二十几年,手上兵马十多万,先帝在时就有人说过,北境边军只知卢将军,不知朝廷。如今陛下不但给他增兵二万,还还了他临机处置之权——调兵三千不用上报,三千啊诸位,三千精骑连夜奔袭,从狼牙关到盛都外郭,就算沿官道被各处城防层层拦着,也只需两日。这权柄交出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

  张崇礼听了微微皱眉:“赵大人言重了。卢远在北境这些年,军威声望是有的,却从未有过异动。乌珠部十二万陈兵关外,边境十一人被杀,柔然部三百余流民死伤近五十,这种情形下若不授卢远机变之权,难道还要等兵部议上十天半月再回话?那时乌珠部的马都已经踏过关隘了。”

  “我何尝不知边境急迫?”赵勉把那盏凉茶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可增兵二万是什么数目?加上原先的十万,北境便有十二万边军。乌珠部合各部共十二万兵,朝廷在北境也屯十二万,这便成了两军对垒之势了。朝廷对北境部族从来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如今陛下这般部署,等于将‘剿’字摆在了前头。若乌珠部被逼得无路可退,与鞑靼部联手犯边,那便是大战了。诸位可还记得成和七年的北境之战?那时先帝也是先增兵、后开战,打了整整三年,国库耗空了大半,北境几郡的百姓十室九空——”

  “成和七年,”张崇礼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赵勉的话头断在了半截,“成和七年的事,老夫记得比赵大人清楚些。”他把那盏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凉了的茶汤入口苦涩,他却像是浑然不觉,“那年我在通政司做给事中,军报一封一封递进来,字字都是血写的。先帝下旨增兵时,也是先给了边将临机之权。可那仗打到第三年,真正耗空了国库的,不是北境的兵马,是后方粮道被劫、军饷被层层盘剥、朝廷派去督战的钦差与边将龃龉内斗、互相攻讦——那才叫耗空了国库。”

  值房里安静下来。赵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张崇礼在通政司一待便是多年,先帝朝的大事他件件经手,论起成和七年的旧账,在场几人没有一个比他更清楚。

  钱允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抬起眼来看了看张崇礼:“张老先生的意思是,陛下今日之举,是怕重蹈成和七年覆辙?所以把权柄归一,省得后方掣肘?”

  张崇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盏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夫什么也没说,”他垂着眼皮道,“只是觉得今日御座上那位,同当年先帝议北境事时,有几分像。先帝那时也年轻,也是头一回亲自处置边患——”

  “可先帝体弱,当年有太后在旁辅政。”赵勉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失言了——太后临朝那是旧话,如今太后撤帘,陛下亲政,提太后便是犯忌讳。他脸上白了白,忙端起茶盏佯装喝水,眼角余光扫了一圈,见几人都没接他的话茬,这才稍稍安了心。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值房的窗扇吹得哐当响了一声。钱允和起身去关窗,回过头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张崇礼——老学士仍坐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茶盏,目光却是直的,像是在看案上堆积的文书,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钱允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认识张崇礼将近二十年,知道这位老学士每逢有大事拿不定主意时便是这副神情:不言,不动,把所有的话沉在肚子里,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到最底下才肯翻出来见人。

  果然,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张崇礼站起来了。他站起身时腰背弯了一下,像是膝盖使不上力,扶着椅背缓了缓才直起腰来,将乌纱帽重新扣在头上,整了整衣冠。赵勉还在那里絮絮地说着北境增兵可能带来的粮饷压力和兵部与户部之间的扯皮,张崇礼朝他拱了拱手:“赵大人忧虑得是,老夫今日精神不济,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等赵勉回应,推开值房的门便走了出去。

  赵勉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廊柱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盏被张崇礼喝尽的凉茶,忽然转头对钱允和道:“钱大人下值后有什么安排?”

  钱允和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赵大人何意?”

  “那陪我走一趟。”赵勉说着也站起了身,整了整腰带,“我去崔府拜望一下崔大人。”

  钱允和是翰林院的,素来以见事迟闻名,此刻仍没反应过来:“崔大人?哪个崔……哦,定国公?”他目光一闪,“你是说皇后的娘家?”

  赵勉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真的神色:“钱大人若要去,便换身便服跟我走。若不去,今日这话就当赵某没说过。”

  钱允和想了一瞬,站起来跟了上去。

  赵勉与钱允和到的时候已是申末酉初,日头偏西,老槐的树影斜斜地铺了大半个门前的青石台阶。门房里的小厮认得赵勉——赵夫人与自家小姐如今的皇后娘娘有几分闺中旧谊,两家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忙不迭地开了偏门将两人带进去,一路引着往花厅走。

  崔颢正在花厅里看一卷书,听通报说赵勉来了,便放下书卷起身相迎。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直裰,看起来与寻常书香门第的老翁无异,只有那双眼睛扫过赵勉和钱允和身上时微微凝了一下——两人虽然换了便服,可朝靴还没来得及换,脚上那双黑缎官靴在石青色袍子底下露了半截,靴帮上的云纹绣花一看便知官员的规制。

  “赵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府上了?”崔颢让了座,亲自提壶替两人斟了茶。

  赵勉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道:“崔大人,我今日从朝会上下来,心里有些话,想来府上坐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钱允和——钱允和正捧着茶盏装模作样地啜饮,一副“我只带了耳朵”的架势。

  崔颢在对面坐了下来,将手里的书卷合上搁在膝头,也不追问,只等着赵勉往下说。屋里静了一会儿,花厅半敞的窗外传来院子里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今日朝会上,”赵勉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北境军报一事,陛下定了调子:增兵二万、还卢远临机权。定王荐了通政司孙直北上宣慰,陛下也准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增兵是防,孙直北上却是和,边防与宣慰两条线并行,看似周全,实则中间有大片空当。孙直若在宣慰途中绕过卢远与乌珠部私下媾和,定下什么不利于朝廷的盟约,卢远在北境又握着兵权不便发作,那便成了里外两张皮,谁也不知道北境到底是谁说了算。”

  崔颢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依然如常。“孙直北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量它的分量,“是通政司右参议那个孙直?”

  “正是。”

  崔颢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赵大人担心的是,”他说,“可陛下既然准了他去,想必也留了后手。”

  赵勉看着崔颢的眼睛:“下官斗胆问一句,国公可知道陛下留了什么后手?”

  崔颢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膝上那卷书拿起来又放下去,手指在书封的绫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才开口道:“老夫在府中养病数日,朝堂上的事知道得并不比赵大人多。”他抬眼看了赵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但老夫知道一件事,孙直北上这一路,一定有人替陛下看着他。至于看着的人是谁、用什么法子看,老夫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赵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钱允和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此刻忽然开口道:“崔大人,下官冒昧再问一句——定王今日在朝会上那番话,句句滴水不漏,连调兵三千这个折中数都认了,下官总觉得他认得太快了些。一个‘快’字背后,恐怕有文章。”

  崔颢看了钱允和一眼,像是这才认真打量他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钱大人说得好,”他说,“一个‘快’字背后确有文章。可那篇文章,如今还在定王袖子里藏着,老夫一个赋闲在家养病的国公,怎看得出来呢?”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愿明说的人,在等对面的听者自己悟出那道弯来。赵勉沉默了,钱允和也沉默了。花厅里又只剩下窗外院子里的几声鸟鸣,偶尔夹着远处巷口货郎叫卖糖葫芦的悠长拖腔。

  片刻之后赵勉起身告辞。崔颢送他们到花厅门口,临别时拍了拍赵勉的手臂:“赵大人今日来了这一趟,老夫心中甚慰。回去之后,该当值当值,该议事议事,不必多想。”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过两日若有人往你府上送一篮柿子,那是老夫园子里结的,你收下便是。”

  赵勉心头一凛,拱手谢过,拉着钱允和快步出了崔府大门。两人出来拐上正街,钱允和才低声问:“柿子?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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